第194章 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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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芳回来了。坐下来织藕荷。第八行。走到中间的时候，她连续走了五针没看——不是忘了看，是手根本不需要看。五针走完了她才意识到，低头看了一眼，对了。
杨玉兰两点多才到。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她进门的时候摸着门框，平光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用食指推了上去。
玉兰，咋晚了？赵桂芳问。
去了趟卫生所。杨玉兰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可以试着穿针了。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半个月？赵小梅问。
杨玉兰把眼镜戴回去。闭上眼。手搁在桌上。
她的拇指今天没搁在食指上。从食指上挪开了，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张着，像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拇指搭在桌沿外侧，其余四根手指松松地垂着，指尖几乎碰到了围裙。
这是一个想拿东西的手势。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张着，像随时准备抬起来去够桌对面的竹针。但竹针在桌角，离她的手有一尺远。她的手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搁在桌沿上。
像在等。等眼睛好了，手就能动了。
周秀芝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谁也没看。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来。
她的手今天没搁在浅驼旁边。也没屈着。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松开，掌心朝下，平平整整地贴着桌面。指尖朝着线筐的方向。
线筐在墙角。离她的手有两尺远。她的手指尖朝着那边。没有伸。没有够。就指着。像指南针指着北。
赵小梅看见了。赵桂芳也看见了。俩人都没说话。
周秀芝的手在桌面上搁了一整个下午。平放着。指尖朝筐。偶尔手指微微动一下——不是曲，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蹭一下，像在试桌面的木纹。蹭完了又放平。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柳树。桃花。桃花只剩最后一朵了，五片花瓣掉了四片，剩一片挂在枝子上，风一吹就晃。
她什么都没说。在自己的安静里。
但她的手指指着线筐。
缺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姐还是没来。
她的座位空了一整天。椅子推在桌子针。那个位置像一张没写字的纸，空白白地搁在一屋子颜色和嗒声中间。
赵小梅下午走了两回神。第一回是闺女说陈姐没来的时候。第二回是杨玉兰说再养半个月可以试着穿针了的时候。两回都很快收回来了，但她知道自己心里不踏实。
她跟陈姐在一个桌上坐了快四十天。陈姐教她织围巾，教她认线，教她什么叫偏差、什么叫手知道。陈姐是她的师傅，也是这张桌上的定海神针。陈姐在，她就不慌。陈姐不在，她的手虽然还在走，但心里空了一块。
快收工的时候，赵桂芳把藕荷色竹针搁在桌上。
陈姐咋了？她问。
没人答得上来。
要不要去看看？赵小梅说。
她家在村东头。赵桂芳把藕荷线团理了理。我路过。我去看一眼。
赵小梅点头。替我问个好。
赵桂芳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线头。走了。
闺女也收了工。嫩绿竹针搁在桌上，围巾垂下来半尺多长，嫩绿色在傍晚的光里变得柔和了，不像白天那么扎眼，像春天傍晚的草叶。她把淡蓝围巾从肩上拢了拢，结打正了。
我走了。
闺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姐的空座位。空椅子。空桌面。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杨玉兰摸着门框走了。周秀芝站起来，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腿上。她最后看了一眼线筐。线筐在墙角，柳条编的，筐沿磨得发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也走了。
工坊里只剩赵小梅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月色竹针。线没走完，竹针上的月色垂下来三寸多长，白里透青。她没继续走。
她看着陈姐的空座位。
六个人。今天来了五个。陈姐没来。桌上少了一双眼睛、一杆秤、一块定海神针。
赵小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汗。指节有点僵。她把竹针搁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忽然明白了陈姐昨天说的那个字。
陈姐说她在等茧子退一层。手上的茧太厚了，摸新线摸不出滑涩。但赵小梅现在觉得，陈姐等的不只是茧子。陈姐在等桌上的人一个一个动起来。她织了三条围巾，教了赵小梅，看了闺女从三针走到行行不看，看了赵桂芳重新起针，看了杨玉兰不搓了、周秀芝手指指向线筐。她在等她们都不需要她看了，她才放心歇一天。
但她今天没来。
不是歇。赵小梅心里有个东西坠了一下。陈姐不是那种歇一天不打招呼的人。她每天准时到，进门先环视一圈，坐下来喝水。她不会不来。
除非——
赵小梅没往下想。她把月色线团收进布包里，竹针搁在抽屉里。站起来，把油灯吹了。
天色暗了。窗外最后一朵桃花在风里晃了一下，花瓣松了，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跟前面五瓣的残痕挨在一起。六片花瓣散在窗台上，粉白的，被太阳晒了一天，干了，卷了边。
柳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深绿的影子。草到膝盖了，第六片叶子全展开了，第七片冒了个尖。
赵小梅锁了工坊门。往村东头走。她不放心。得去看看。
路上她碰到了赵桂芳。
赵桂芳从陈姐家的方向走回来，脸色不太对。
咋了？赵小梅问。
赵桂芳站住了。看着她。
陈姐的手。赵桂芳说。
手咋了？
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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