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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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

赵小梅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鸡叫得比往常响。是她自己醒得浅。后半夜月亮从窗纸外面照进来，白晃晃的，她翻了个身，月色线团搁在枕头旁边，在月光下发着青白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线团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小片夜。

没再睡着。躺着等鸡叫第三遍，起来，洗了把脸，往工坊走。

路上有露水。柳树的枝条垂到路中间，走过去的时候露水掸在脸上，凉得人一哆嗦。草从路两边伸出来，裤脚湿了一截。天还黑着，东边有一条细线似的青白。

推开工坊门，她照例先点灯。火柴刺啦一声，火苗晃了晃，稳住了。她坐下来，拿起月色竹针。

昨天走到十针没看。今天接茬往下走。

第一针看了。第二针看了。第三针走出去，眼睛还盯着竹针，脑子里却空了一瞬。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第六针了。三针没看。

她没停。继续走。嗒。嗒。嗒。手越来越顺。月色线在指头上滑过去，不用使劲捏了，线自己贴着指腹走。她想起昨天琢磨出来的那个劲——轻了松，重了起毛，卡在中间。今天手直接就卡在那个中间了，不用找。

第八针。第九针。第十针。

到了十针的坎。

昨天和前天都卡在这里。走到十针，手就紧了，一紧线就涩，一涩就得看。十针像一道坎，迈过去前面就是平路，迈不过去就在原地打转。

她没低头。第十一针走出去了。第十二针。第十三针。手没紧。线没涩。指头像认得路似的，一针接一针往前送。

第十四针。第十五针。

半行。

她停了。不是手停的，是她自己让手停的。她把竹针举起来，凑到灯底下看。十五个线圈排在竹针上，齐齐的，匀匀的，月色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青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十五针没看。

她把竹针搁在腿上。手心出了汗。不是紧张的汗，是使劲使的。手跟月色线较了五天的劲，今天终于迈过十针那道坎了。

陈姐第一天织藏青的时候，三针没看。第二天五针。第三天七针。第四天十针半行。赵小梅比她慢了一天——第五天才到半行。但她不着急。她是重新认识，不是从头学。手有底子，只是月色太滑，手得把绯红的劲忘掉，重新摸月色的劲。

忘掉了。手忘掉了。手知道月色该怎么走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青白变成了灰白，灰白里透出一点橘红。鸡又叫了一遍。路上传来脚步声。

赵桂芳来了。

忘

赵桂芳今天走路比昨天快了一点。不是急，是脚步轻了。空了二十天之后重新起针，第一天走路是沉的，像腿上绑了沙袋；今天沙袋卸了。

她进门，坐下来，拿起藕荷色竹针。

昨天织了三行。今天接第四行。

嗒。

看了一眼。走了。嗒。又看一眼。走了。第四行走完，每针都看了，但只看一眼。第五行起头的时候，她看了第一针，走了第二针——第二针没看。手自己走的。走完了才意识到。

她没停。第三针也没看。第四针看了一眼。第五针没看。第六针看了。第七针没看。第八针没看。

不是刻意不看。是手走顺了，眼睛忘了看。

像走路。走平路的时候不会盯着脚。脚知道怎么迈、怎么落、踩多大力。只有踩沟坎的时候才低头看一眼。藕荷线在赵桂芳手里就是平路了。大部分时候手自己走，遇到线圈松紧不对的时候眼睛才扫一下，扫完了手自己调。

第五行走完。第六行。第七行。

她走得比前几天快了。第一天十针用了一上午，昨天三针用了一整天。今天到晌午已经第七行了。每针从两眼变成一眼，又从一眼变成偶尔不看。速度不是快在手上，是快在眼上——眼睛不用每针都盯着了，省下来的时间全走了针。

赵小梅在旁边听着赵桂芳的嗒声。前两天是嗒——嗒——嗒——，每声之间有停顿。今天是嗒嗒——嗒——嗒嗒——，有连起来的了。连起来的时候就是没看。

她没说话。嘴角提着。自己的月色也走到了第五行，半行半行地推进。十五针没看之后又试了几回，有时候十针，有时候十二针，最多回到十五针。不连续。手还在巩固。半行是个坎，迈过来了不代表站稳了，得反复踩几趟才能踩实。

快到晌午的时候，闺女来了。

不对。闺女今天来得晚了。往常七点就到，今天日头都爬上窗棂了才来。赵小梅抬头看了她一眼——闺女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走了急路。肩上的淡蓝围巾结打歪了，她也没拢。

晚了。赵小梅说。

闺女坐下来，拿起嫩绿竹针。鸡跑了。

家里的鸡。两只。飞墙上去了。逮了半天。

赵小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闺女已经低头织上了。嗒嗒嗒嗒嗒。手一碰到竹针就不停，像从来没停过。

垂

嫩绿在闺女手里疯长。

第十行。竹针上的嫩绿已经垂下来有半尺长了。嫩绿色在光里透亮，线与线之间的纹路细密整齐，像一片刚抽条的柳条。围巾从竹针上垂到桌面上，又从桌面上滑下去，搭在闺女的膝盖上。她也不捡，任由嫩绿垂着，手继续走。

行行不看。

从第一天起针到现在两天，她织了十行。赵小梅的月色五天走了五行，赵桂芳的藕荷两天织了七行——赵桂芳是重新认线，赵小梅也是重新认线，但闺女是手已经会了。手会了之后换什么颜色都一样，竹针捏在手里就能走，不用重新学。颜色是新的，手是旧的。

但今天闺女看了。

不是没针看。是走到行尾翻面的时候看。翻一次看一次。看竹针上垂下来的嫩绿又长了多少，看纹路齐不齐，看嫩绿在光里是什么样子。每次看两三息，看完了翻过来继续走，下一整行都不看。

赵小梅偷偷看了几回。闺女看嫩绿的眼神跟看淡蓝不一样。淡蓝织完的时候她看都没看，是赵小梅拿起来搁在她肩上的。嫩绿不一样。嫩绿是她自己选的。从筐底直接拿出来的。每回翻面看那一眼，像是在确认——这是我选的颜色，我织出来了，它长这个样子。

晌午散了。赵桂芳回家吃饭。赵小梅没走，掰了饼子嚼。闺女也没走，从布包里掏出窝头啃。俩人一边嚼一边织，工坊里只剩两种嗒声——清亮的和脆快的。

陈姐今天没来。闺女忽然说。

赵小梅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刚才一直在织，没注意。经闺女一说才反应过来——陈姐的座位空着。搪瓷缸子没搁在桌上。往常她八点准到，进门先环视一圈，坐下来喝口水。今天日头都到正午了，座位还是空的。

可能有事。赵小梅说。

闺女没接话。继续织嫩绿。嗒嗒嗒。

但赵小梅的手慢了一拍。她习惯了陈姐在。陈姐坐在那里不说话，但她的眼睛在。她看一眼，赵小梅就知道自己走得对不对；她一声，赵小梅就心里有底。陈姐不在，工坊里像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一双眼睛、一杆秤。

她没说出来。低头继续走月色。嗒。嗒。嗒。

向

下午人陆续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