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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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绪听完，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藏在嘴角，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哦，这样呀……”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记得之前悠真好像送给你了一个圣诞礼物吧？怎么样？喜不喜欢？”

因幡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啊，嗯。我很喜欢。我也正苦恼送什么回礼呢，毕竟我也不知道仙贝喜欢什么……”

真绪站起身，走到因幡身边坐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悠真这孩子他喜欢——”

“妈妈！”悠真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因幡的身体猛地一颤，转过头，看见悠真站在客厅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揭了老底。她的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真、真的吗，仙贝原来还喜欢这种的……”

话说到一半，因幡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巴猛地闭上。

悠真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真绪的手臂。“妈妈？你不是去跟朋友喝茶会了吗？怎么回来了？”

真绪被他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因幡眨了眨眼。“我东西忘拿了嘛，回来取一下，现在就走。”她被悠真推到玄关，还在探头朝客厅张望。“小巡，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哦~悠真他最喜欢——”

“好了好了好了！”悠真把她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塞进她手里，“你不是还有茶会吗，别让人家等急了，快去快去。”

“哎呀，你这孩子，明明昨天都还跟小时候一样可爱的说，还抱在——”

“别说了，妈妈！快走啦！”

悠真把真绪推出家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很安静。因幡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器，动都不敢动。

悠真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甜品材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那个，我妈就是这样的啦，别在意。我们走吧？”

因幡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没褪尽的红晕。

“……好。”

两人走出门。悠真提着塑料袋走在前面，因幡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街才渐渐缓过神来。

“仙贝。”

“嗯？”

“仙贝小时候……真的喜欢那种东西吗？”

悠真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妈瞎说的，你别信。”

“可是伯母说你之前还有小时候抱在——”

“那是小时候！小时候的事能当真吗？”

因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没再追问，只是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两人来到因幡家。她家门口摆着一小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看得出主人经常打理。因幡打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没有人应。她换好鞋，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妈妈好像还没回来。”

她给悠真拿了一双客用拖鞋，带他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调味料摆得整整齐齐。因幡打开柜子，把做甜品需要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打蛋盆、打蛋器、刮刀、筛网、电子秤，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又打开冰箱，把黄油、鸡蛋、牛奶取出来。

悠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觉得她确实很会。

“好，那开始了。”因幡拍了拍手，系上围裙，“仙贝，你也系一个。”

悠真接过围裙系好，在她对面站好。

“第一步，先把黄油软化。”

“……怎么软？”

因幡耐心地把步骤一步一步讲给他听。黄油要软化到什么程度，糖粉要分几次加，鸡蛋要回温。她讲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说到了，声音轻轻的，像在念一本食谱。

悠真按照她的指导，一步一步地做。

打黄油的时候他用力过猛，黄油飞到了灶台上。他“啊”了一声，因幡已经抽了纸巾递过来。筛面粉的时候筛网没拿稳，白色的粉末洒了一桌，落在因幡的袖口上。他发现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因幡笑着说“没事”。

她接过筛网，示范给他看。动作轻柔利落，手腕微微一转，面粉从筛网里落下来，像细雪一样均匀地铺在黄油糊的表面。悠真看着她的手，觉得那双手做什么都很轻盈。

“就是这样，仙贝你试试。”

悠真接过筛网，这一次稳了很多，面粉没有再飞出来。

“对！就是这样！”

因幡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悠真低下头继续筛面粉，没有看她，但嘴角弯了一下。

面糊做好倒进模具，送进烤箱。两个人站在烤箱前，看着里面那团面糊慢慢膨胀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烤箱里透出来，落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颜色。

“仙贝，你觉得会成功吗？”因幡歪着头看着烤箱里。

“不知道。感觉可能会翻车。”

“别说丧气话！”

叮的一声，烤箱定时到了。悠真戴上隔热手套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表面是金黄色的，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他用刀切开一块，里面也是漂亮的蜂窝状。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沉默了片刻。

“……不好吃。”

口感像发糕，太湿太软，还不够甜，带着一股黄油放多了的腻。

因幡也尝了一块，想了想，开始认真地分析问题出在哪里。“可能是烤的时间不太对，也可能是面糊搅拌过度了。”

“……好难。”

“第一次做都这样啦。”因幡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再来一次？”

悠真看着她，看了一秒，点了点头。“再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小心多了。悠真每一步都仔细地称量，每一次搅拌都控制着力道，像是在做物理实验。面糊倒进模具的时候他把表面刮得很平，放进烤箱，拧好定时。这次的等待比第一次更安静。两个人站在烤箱前，谁都没有说话。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厨房里只有烤箱运转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叮。”

他戴上隔热手套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这一次没有急着切，等它凉了一会儿才动刀。

表面金黄，切面均匀，比他想象中要好。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剩下的递给因幡。

因幡接过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比上次好多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仙贝你真的第一次做吗？进步太快了！”

悠真也尝了。比上次是好多了，但还是没有因幡做的好吃。奶油不够顺滑，烘焙的时间差了一点，表面的色泽不够均匀。他摇了摇头。

“没有你做的好吃。”

因幡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他尝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在舌尖上品了很久——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试图找出所有错误的步骤。因幡忽然觉得，他在社团里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和在厨房里认真专注的样子，明明是同一个人的两端，却在这个人身上毫无违和感。

“仙贝。”

“嗯？”

“你真的……很认真。”因幡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悠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当然，做都做了。”

因幡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咚”的一声那种跳，是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轻，却很确定。

“怎么了？”悠真见她发呆。

“没什么！”她转回头，看向冷却架上的蛋糕，“就是觉得……仙贝跟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以前想的什么样？”

因幡想了想。“就是……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悠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可能之前确实是这样。”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蛋糕放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幡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他那副做坏了就沮丧、被鼓励后又重新打起精神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难接近。

“仙贝，你脸上沾到奶油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悠真伸手擦了一下。“这边？”

“不是啦！”因幡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是这里。”

悠真眨了眨眼，鼻尖上顶着一小块奶油，表情有点懵。

因幡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弯下了腰。笑着笑着忽然整个人不动了——悠真用手掌抹了一块奶油，轻轻涂在她脸颊上。

因幡愣住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上一片滑腻。

“……仙贝！”

“礼尚往来。”悠真说。

因幡鼓起腮帮子瞪着他，可那副表情只坚持了两秒就破了功。她用手指挖了一块奶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你来我往。奶油飞得到处都是——灶台上，围裙上，头发上，都沾着白色的痕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蛋糕上，照在他们沾满奶油的手上，也照在因幡弯成月牙的眼睛里。

闹了一阵，两个人终于停手。

因幡靠在冰箱上喘着气，悠真撑着桌沿还在笑。两个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又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过了一会儿，悠真拿起一块自己做的蛋糕，认真端详了一下，咬了一口。

“虽然没有你做的好吃。”他看向因幡，“但我觉得做得还不错。”

“那当然，我指导得好嘛。”因幡叉着腰，下巴微微扬着，脸上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

悠真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真实体验过后，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你能做得这么好吃，到底有多强。”

因幡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摆弄着围裙的带子，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条细长的布带边缘。

“仙贝你太夸张了啦……”

“我没夸张。”悠真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

因幡咬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蛋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总是能说出这种让人脸红却不自知的话。可是，她并不讨厌。

“仙贝。”

“嗯？”

“下次……还做吗？”

悠真看着那些蛋糕，看了看手上的奶油，又看了看她。

“做。不过下次你做，我在旁边学。”

因幡笑着点了点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下一次。还有再下一次。寒假还很长，而他们还有很多东西可以一起学，可以一起做。

吃完甜点后，两个人收拾好厨房。因幡把餐具一件一件放进水槽里，悠真站在旁边用抹布擦桌子。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肩膀碰到一起，又各自让开，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刚刚好的安静。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因幡抱着抱枕看着电视，悠真靠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地响着，但这一次悠真觉得那笑声没那么远了。

“仙贝。”

“嗯？”

“今天谢谢你。”

悠真看了她一眼。“谢什么，应该是我谢你。”

因幡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那就算互相谢。”

悠真笑了一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因幡垂下来的发梢上。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也不会觉得尴尬。

寒假还长。

还有时间。

悠真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冬日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吹落了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而春天，还没有来。

但他已经不那么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