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冬日的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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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已经发白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又小心翼翼按原样折了回去。他展开纸，低头看。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啊，不知道能不能留下啊，不过不是自己写的应该不会被修复。”

保科怔住了。

“好久不见，柊史。哈哈，这样说你应该会有些诧异。不过也对，毕竟这个时候你应该是不记得我了。但既然你能看见，说明我赌对了。你打开了这本回忆录，也就代表你发现了一些生活中的不对，也代表它被保留了下来。”

“这封信是我留给你的。我想说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或许再过些日子你就会看见了。算是我给你的一份礼物，不用太感谢我哦~”

他看着那些字。字迹有点潦草，带着一种急切的、怕来不及说完的慌张。可又努力写得轻松，句尾画了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笑。

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人说话的语气，有点俏皮。像是在和他开玩笑。

有点熟悉。

他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可就是觉得……这个人他认识。

他继续往下看。

“一不小心，我们也成为了多年的挚友，我亲爱的朋友，我很少跟你说谢谢，但就在此刻，我真的很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让我在人生多数时刻都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我希望你能在最好的年纪做最好最开心的自己，以后的日子见不到我，就记好那些有趣的事。我常常会想起初次相见时你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谢谢你陪着我度过许多的时光，谢谢你教会我如何面对真实的自己。”

“你已经做了你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给我吧。真是的，总是丢下一堆烂摊子给我。不过，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关于约定，我会帮你完成它的。”

好朋友？以前的我居然会有好朋友吗？

他努力去想这个人是谁。脸，声音，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感觉。一种“这个人一定很重要”的感觉。

可就是想不起来。

“总之，人生中能够遇到知己是非常珍贵的。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恰巧我们成为了朋友。这不是缘分，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应该是朋友。好朋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礼物。再会了，保重身体啊。”

他看着这封信，一时间沉默了。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他低头。纸上多了几处湿痕。墨迹被洇开了一点点，字迹的边缘晕出细小的毛边。

眼泪。

什么时候流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可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嗒。嗒。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些眼泪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只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他无法命名的温度。

那些话……那些话让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小时候。想起有一个人一直在他身边。开心的时候在，不开心的时候也在。陪着他，和他说话，和他一起玩。阳光好的日子里，两个人走在街上，影子并排拖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他记得——步子不大，可很快，总要他紧走两步才能赶上。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长什么样？

他想不起来了。

真的想不起来了。记忆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人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眉眼全化了。他知道那是谁，可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拿着信坐在床上，眼泪一直流。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冬天的月光薄而清，落在信纸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张四人照上。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只有他旁边那个空位，什么也没有。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四人照上的夏目夫妇。

夏目……悠介叔叔。

他们姓夏目。

那个人……也姓夏目吗？

他不知道。可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姓夏目，一定和这家人有关系。

可名字呢？

名字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因为没有那个名字。

窗外起了一阵风，枯枝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很轻的一声。

“……对不起。”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月光照着他。照着他的肩膀微微弓着，照着他的手松松地攥着信纸，照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亮晶晶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

他低下头，重新看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背面。

他本以为背面会是空白。

可目光扫过角落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里藏着一行极淡的小字。笔迹比正面轻软太多，笔画断断续续、深浅不一，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千万次，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反反复复，终于还是留下了。

“最后再说一句吧，柊史，谢谢你的出现，让我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而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你的真诚耐心善良，我细数珍贵。我真的很幸运，能和你成为朋友。谢谢你，让我拥有过一段美好童年至少年的回忆。话说真是肉麻啊，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么肉麻的一天。”

他看着那行字。

那行字太小了。小到像是写信的人害怕它被发现，又害怕它不被发现。小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道歉——为这不告而别道歉，为这留下的一切道歉，为这行字本身道歉。

他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信纸上，照在那张空了一角的旧照片上。他没有放声落泪，只是任由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那行小字旁边，没有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犹豫了千万次才终于落笔的句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的背面，像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拥抱。

他看着信封，又哭又笑。

他有一个好朋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好朋友。

可他忘了关于他的一切。

窗外的风停了。枯枝不再碰玻璃。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良久，眼泪终于渐渐收住了。保科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指腹上被纸边硌出的红印浅浅的，像一道褪色的痕迹。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泛红的眼眶垂着，目光重新落回信纸正面，一行一行地重新端详那些字迹。连笔画的轻重停顿都不肯放过，仿佛想从这笔墨里，抠出一点关于那个人的清晰轮廓。

信纸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面展平，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俏皮又温柔的语句。心底的空落与酸涩缠缠绕绕，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可已经不全是疼了。

那里头，还混着一点温热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行小字。那犹豫迟疑的笔触，那直白又珍重的话语，比正面的任何一句都更戳中他心底最空缺、最柔软的地方。

童年的嬉笑，少年时的相伴，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分享过的饮料，一起约定好的未来——那些他彻底遗忘的时光，原来在那个人心里，是这么珍贵的回忆。

而他，却连这个人的模样、名字，都半点也想不起来。

他轻轻把信纸重新叠好，沿着那些旧折痕，一道一道，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放回信封，把信封夹在照片和相册内页之间，像它原来那样。

合上相册。

月光还在。窗外还是冬天的夜。

他抱着相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

他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一切。

可他终于清晰地知道，自己心里那份空落落的缺口，究竟是为谁而留——

是为了这个把与他相伴的时光视作至宝、悄悄留下一封信、温柔地与他告别的，姓夏目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