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责任的重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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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国说完那句话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大约三四拍。
秦婉第一个动了。她把搁在碗沿上的筷子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把筷子尖上沾着的一点米粒磕进了碗里。那一下磕得很轻,筷子头在桌面上碰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接一个已经被铺垫了很久的话头。“退休也好,”她说,“你爸这几年膝盖不好,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厉害,出去走走,换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比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强。”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建国,目光落在桌面中间那盘清蒸鱼上,鱼已经被吃得只剩了一根脊骨,脊骨两边的肉被筷子剔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一排整齐的、朝向同一个方向的鱼刺。沈清漪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杯茶放了下来,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我早就跟他说了,别硬撑。公司的事又不是没人接。”她说到“没人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陆星辞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但苏念晚注意到了——沈清漪看陆星辞的时候,眼神里有一层被压在表面以下的、不太放心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要去做一件她拦不住的事。
苏明远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来之后看着陆建国。“退了之后打算去哪儿?”他问。陆建国把搁在沙发扶手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扶手上磕了一下,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在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浅褐色的水痕。“还没定。你嫂子想去南边,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我想着先去几个地方转转,看看哪个合适。”苏明远点了一下头。“南边好。冬天不冷。”他说,停了一拍,“我跟你嫂子也想过,等晚晚那边稳定了,我们也出去走走。”秦婉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先把后院那几棵石榴树管好再说”,苏明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陆星辞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几个说话,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碗里还剩着半碗米饭,米粒之间的汤汁已经被吸干了,饭粒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正在变凉的油光。他听陆建国说退休的事,听秦婉说膝盖,听沈清漪说“没人接”,听苏明远说南边。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被自动整理成了一条一条的信息——退休时间是一年后,交接期大概半年,这半年里他需要逐步接手公司的决策,同时还要维持现有的业务和产品进度。他在心里把那些信息排了一个序,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时间表比他预想的要快。他之前想的是两年左右慢慢过渡,但陆建国说的是“一年后慢慢退出来”,一年后是开始退,不是退完,但开始退就意味着他需要在一年之内具备接手整个公司的能力。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然后苏念晚的膝盖在桌面以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那个碰的力度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那几口饭扒完了。
吃完饭之后一大家子移到了客厅里。秦婉和沈清漪把碗碟收进了厨房,水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碗和碗之间偶尔碰在一起的脆响混在水流声里,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苏明远把棋盘从堂屋搬了出来,在茶几上摆好了,陆建国坐到沙发上去跟他下棋。苏念晚泡了一壶茶端过来,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倒上了。陆星辞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把杯子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着,让杯壁的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棋子上——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陆振建国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平静,那种平静不太像是一个人在宣布一件重大决定的时候会有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已经想了很久、把所有顾虑都想清楚了之后才开口的人才会有的语气。他爸已经想了很久了。可能从上次在饭桌上提过一句之后就一直在想。
那盘棋下到一半的时候陆建国忽然抬起头来看了陆星辞一眼。“你那个二代产品,上线之后数据怎么样?”他问。陆星辞把茶杯放下来,身子从沙发靠背上直了起来。“比预期好。用户增长在第一周就到了我们原定一个月的量。”他说,“周明轩那边在跟进反馈,目前没有出现大的问题。”陆建国点了一下头,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去。“用户反馈里有没有提到竞品?”他问。“有。主要集中在两个功能上,一个是我们的接口开放程度,另一个是后台的数据导出格式。产品那边已经在排期改了。”陆建国把那枚棋子落了下去,落子的时候棋盘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行。”他说,“你盯着点。二代产品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一件事,别出岔子。”
从老家回市区的路上陆星辞比平时安静了一些。车驶上高速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收音机,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苏念晚靠在副驾的头枕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中央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在想爸的事?”她问。他的视线没有从路面上移开,但他的手在她的手掌他做了几十年的事,现在交给我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那个力度不大,但很稳。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把他的那只手包在中间。“你做得很好。”她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还有周明轩,还有整个团队。”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敢接。”他把目光收回了前方的路面上,把车速降了一点,车在超车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他先去洗了澡。她坐在沙发上把今天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秦婉塞的一袋炸丸子、一罐辣酱和几个石榴。她把炸丸子和辣酱放进了冰箱,石榴放在了茶几上的果盘里,和上次带回来的那几个摆在一起。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她看了他一眼。“你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她说。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在头上随便擦了两下,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建国发来的,发送时间大概是在他们开车回来的路上。
他把那条消息点开了。消息很长,是陆建国打的一大段字,分成好几条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回去之后看看这两个项目。”第二条消息是一段很长的文字,把两个项目的名字、客户背景、预算规模和交付周期列了一遍,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我建议你重点考虑”或者“这个可以再想想”。第三条消息是一段语音,他把语音转成了文字——陆建国在语音里说的是一些关于那两个项目的补充信息,比如其中一个客户的负责人跟他认识了很多年,另一个客户的预算虽然大但内部决策流程比较复杂。第四条消息是最后一行字:“这两个你选一个。选好了告诉我,我来安排第一次见面。”
他把手机举在面前逐条地看,看得很慢,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她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凑过去看内容,但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他看那些字的时候眉头微微收了一下,嘴角那条线从平直变成了一种正在被压住的、不太确定的位置。他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了之后把手机放下来搁在了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爸发了什么?”她问。他把眼睛睁开,侧过头看着她。“他发了一个计划。”他说,“让我明年上半年拿下第一个独立项目,从立项到交付全部由我负责,他那边不插手,只在董事会层面帮我铺路。”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了那条消息的界面,递给她看了一眼。她接过手机看了几行——陆振宇在消息里列了几个正在谈的项目的名字,用红字标出了其中他认为最适合陆星辞接手的两个,后面附了一段关于每个项目的客户背景、预算规模和交付周期的简要说明。
她把手机还给他。“你怎么想?”她问。他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那两个项目都不小。”他说,“一个是一家连锁零售企业的数字化升级,另一个是一家制造业公司的供应链系统改造。两个项目的体量都比我们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个大。”他停了一拍,“他让我选一个,然后自己去拿下来。”她看着他。“你怕拿不下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一下头。“不是怕。”他说,“是在想怎么拿。”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她把茶几上那杯他刚才没有喝完的水端过去放在了他的鼠标垫旁边,然后靠在了书桌的边缘上。他在电脑上把那两个项目的资料调了出来,是她之前没有看过的那些文档——项目需求书、客户背景调查、竞争对手的分析报告。他把两份文档并排放在屏幕上,一会儿看左边那一个,一会儿看右边那一个,偶尔在两份文档之间来回切换着看某些具体的段落。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他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一下。他把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
他看着零售那个项目的需求书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把页面停住了。那个项目的核心需求是帮客户把线下的会员系统和线上的电商平台打通,把用户在不同渠道的消费记录整合到同一个数据库里。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项目的技术架构——会员系统用的是客户自己开发的旧系统,电商平台是外包给另一家公司做的,两边的数据格式和接口规范都不一样,要把它们打通,需要先做一次彻底的数据清洗和接口适配。这个工作量不小,但技术上的难度他大概有数,周明轩那边应该能撑住。他又翻到了制造业那个项目的需求书,这个项目的核心是把客户分布在三个省的五家工厂的生产数据和供应链数据整合到一个统一的平台上,实时的生产进度、库存水平、物流状态都要在一个界面上呈现出来。他看了几页之后把页面停住了,手指在触控板上悬了一拍。这个项目的技术难度比零售那个高了一大截,涉及到的数据源更多,实时性要求也更高,而且客户内部的信息化基础比他预想的要薄弱——三家工厂里有一家还在用纸质工单,连最基本的数据采集都没有做。他把两份文档来回切着看了好几遍,然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在想一件事。陆振宇在消息里说“这两个你选一个”,但他在那两条项目说明后面加的括号里写的建议不太一样——零售那个后面写的是“我建议你重点考虑”,制造业那个后面写的是“这个可以再想想”。他爸没有明说选哪个,但那个括号里的措辞已经把他的倾向表达得很清楚了。零售那个项目的难度适中,客户关系他爸已经铺好了路,他接手之后只要把项目做好就行。制造业那个项目的难度更大,客户内部的决策流程也更复杂,他爸写“可以再想想”的意思大概是“这个项目你现在接可能有点吃力”。但他把制造业那个项目的需求书又翻回来看了第二遍。那个项目的难度确实更大,但它涉及到的供应链系统改造是他一直想做的方向——他之前在公司内部提过好几次要做供应链方向的产品,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如果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不仅能做成一个标杆案例,还能顺带把公司在这个方向上的产品能力建起来。他把两份文档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振宇回了一条消息。她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只打了几个字:“零售那个。我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了桌上,把那份零售项目的文档调到了全屏,开始逐段地看。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沙发那边坐下来,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翻出了明天工作室那边的安排。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敲键盘的声音和偶尔翻动鼠标滚轮的轻响。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忽然开口了。“晚晚。”她说了一声“嗯”,抬起头看着他。“这个项目如果接下来了,明年上半年我可能会比现在忙很多。”他说,“出差也会比现在多。那个客户的总部在外地,前期对接可能得跑好几趟。”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他。“忙就忙。”她说,“我那边书店的项目也签了,明年上半年也要忙一阵。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晚上回来碰头就行。”他看着她,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档。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坐到了快十二点。她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好了,走过去站在他椅子旁边看了一眼屏幕——文档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他在旁边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里面列了几行提纲,用加粗的字体标出了几个关键节点。她弯下腰在他的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碰到头发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发丝还是半干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我先睡了。”她说,“你别熬太晚。”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我把这个看完就睡。”她说了一声“好”,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书桌前面,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肩膀在椅背上微微前倾着,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她把卧室的门留着没有关,走进去躺到了床上。卧室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客厅的光,她在那条光带的边缘翻了一个身面朝门的方向,看着那线光在门缝里亮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后来那条光带灭了,床垫在他躺下来的时候产生了一个轻微的形变,他的手从被子他的肩窝里,呼吸在那个熟悉的温度中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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