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一碗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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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陈根蹲下来，平视着他：“这树上的每一条红布，都是一条被救回来的命。你自己活着，就是这棵树上最好的一条。你奶奶在那么远的地方把你养大，又把你送到这儿来，不容易。”

艾德的嘴唇动了动。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说：“陈医生，我要让更多人在我家的山上种下这样的树。”

陈根看着他，没笑，也没多说什么，只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满树红绸猎猎作响，像在给这个南美来的孩子补上一声回音。

那天夜里，陈根在灯下写了一张字条，夹在给余一诚的回信里。字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艾德到了。种子种下了。他很好。”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赵雪儿第二天寄出去。赵雪儿接过来，问：“就这些？”陈根说：“就这些。余一诚懂。”

三天后，艾德正式入读青囊医学院。

柳如烟给他排了课表。上午跟基础班学汉语和医理，下午跟少年班学认药和手法，晚上跟陈青一起练针。华济生亲自教他背《药方歌诀》，从第一页开始，一天背四句。艾德底子薄，头一个星期磕磕绊绊，背了后面忘了前面，急得直抓头发。华济生不催他，只说：“慢就是快。你奶奶种药，也是一年一年种的。”艾德听了，闷头继续背。

陈青每天放学后带着艾德在铜人上练针。艾德手慢，扎得浅，陈青就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找角度，一遍一遍，直到艾德的手腕不再发抖。艾德第一次独立扎准合谷穴那天，陈青拍着他的肩膀说：“成了！以后你扎针，我放心。”艾德低头看着铜人手上那根微微颤动的银针，笑了，笑完又低头去看下一个穴位。

陈囊也没闲着。她把自己的一年级课本借给艾德，每天晚上在灯下教他认汉字。艾德的本子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有南美老家山和树的简笔画，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山”“树”“药”“人”。陈囊拿红笔在他写错的字旁边画圈，画完又手把手教他重写。艾德学得慢，可从来不急，写错了就擦掉重来。陈囊有时候烦了，把笔一搁：“你怎么这么笨！”艾德就笑，说：“你哥也说我笨。”陈囊瞪他：“我哥说你笨，那是他笨。我说你笨，才是真笨。”艾德听不懂这里头的逻辑，只嘿嘿笑。

三个月后，艾德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把《药方歌诀》前二十页背下来。半年后，认药课上他已经能独立辨认几十种药材。麻黄和桂枝放在一起，他看一眼断面就能分开。陈根有时候路过教室，听见他在里头用带着南美腔的中文念药性赋，口音怪，可每个字都念对了。

药田里的青莲花也出了苗。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两片细长的子叶贴着地面展开。柳如烟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阴天就在苗床上方搭块油布挡雨。陈青和艾德轮流去田里看苗，除草、松土、捉虫。艾德蹲在苗床边，看着那些小苗一天天长高，有时候一蹲就是半个时辰，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陈囊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们活着。”陈囊觉得这话怪，可也没再问。

药田里，三个孩子在田埂上跑。陈青带着艾德去抓蚂蚱，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陈囊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竹筒，说要抓蟋蟀。艾德不会编兔子，陈青就手把手教他，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绕出个歪歪扭扭的圆，艾德举起来，说像南美老家的驼羊。陈囊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艾德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草兔子揣进兜里，说留着给奶奶看。

张翠花从灶房出来，端着簸箕晒辣椒，看着三个孩子在田埂上追跑，转头对陈根说：“村里多久没这么热闹了。”

陈根站在院门口，看着药田里那三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条影子在田埂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装傻、咬牙、数着仇人的名字过日子。现在院子里跑着三个孩子，一个是他亲生的，一个是南美来的，还有一个是自己捡来的闺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门框上，把双臂抱在胸前。

陈囊跑累了，一头扎进陈根怀里，仰着脸问：“爹，艾德说他以后要回南美种药。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陈根说：“等他学完本事就回来。也可能不回来，在南美开青囊分校。”陈囊想了想：“那我去南美找他。我会切药，南美肯定缺切药的。”陈根笑了，蹲下来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行。你切药，他看病。你俩合伙。”陈囊点头，一脸认真。

艾德蹲在药田边，看着那几株青莲花苗。陈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夕阳把药田染成金色。远处老槐树上，红布条在晚风里轻轻摆，像在数着这三个孩子。风从山那边刮过来，药香混着土腥，灌满整个院子。陈根抬起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红。那些布条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猎猎作响，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像数不完的日子，也像数不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