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归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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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手搭凉棚向东望去。

暮色四合，东方天际早已暗沉，只有连绵的、深青色山峦的剪影。

那边，是玉门关，是敦煌，是凉州，是越来越近的“家”。

他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腰间一枚有些旧了的、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那是出发前，娘子亲手为他系上的。

风更冷了，他仿佛能嗅到风里隐约带来关内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这里终年不散的沙土味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烧得正旺。

潘濬捏了捏眉心，放下手中几乎要写秃的毛笔。

案几上摊着厚厚的简牍和皮纸，墨迹未干。

有沿途山川道路的修整图，有各国兵力、风俗、物产的记录，有与各城邦君主、贵人会谈的纪要。

还有一份长长的、分类详尽的“所得人物、物资簿”。

他的面容比在汉中时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凸，眼神却更加沉静深邃。

仿佛将一路的惊涛骇浪、谈判桌上的机锋较量、沙漠中生死一线的挣扎都沉淀了下来。

只有偶尔停下笔，望向帐帘缝隙外那片漆黑遥远的东方夜空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与思念。

他想起了离开南乡前，天子那句“前事已矣，来日可追”，想起了汉水码头凛冽的风。

想起了汉中岁除夜那顿热气腾腾的古怪“火锅”，和那些红得耀眼的对联。

不知陛下龙体可还安康？诸葛司徒的咳疾入春后可好些了？

帐外传来隐约的、用某种西域拨弦乐器弹奏的曲调，幽咽婉转，不知是哪位离乡的质子或乐师在排遣愁绪。

潘濬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曲调让他莫名想起了荆楚的歌，湿漉漉的，缠绕着水汽和愁思。

他摇了摇头，重新提笔，在“所得匠人”名录下，于“石蜜后面又写，身毒，善熬糖霜，法颇奇，可效”。

一旁又添了几个小字：“其人寡言，手稳，二徒颇灵巧，可教。”

写完，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皮纸卷起，塞入一个特制的防水漆筒。

这是要呈给天子和丞相的最详尽的报告副本，比正式文书要琐碎，却也真实得多。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已经整理好的、书写工整的奏报摘要，起身走向帐外，准备与马岱再做最后的核对。

夜风带着寒意卷入，帐帘掀动间，瞥见不远处那顶最大的、属于于阗国质子的帐篷外的身影。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于阗贵族少年，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仰头望着星空。

少年华美的于阗锦衣外，笨拙地套着一件汉式皮袄，眼神有些空茫。

潘濬知道，那是于阗王最宠爱的幼子，此番被父亲“献给大汉皇帝以表忠心”。

少年离家的那个清晨，据说哭晕过去三次。

此刻，望着东南方的天际，那里有几颗星特别亮，在于阗的传说里，那是守护游子归家的神灵。

少年嘴里无声地动着，也许在背诵临行前母亲教他的、用汉语写的诗句，也许只是在喃喃呼唤某个名字。

潘濬的脚步顿了顿，没有过去，只是将目光也投向那浩瀚的星河。

在这片星空下，这庞大的、嘈杂的营地里，无论是汉是胡，是使是囚，是匠是兵，心中都藏着一方星空，指向他们各自魂牵梦绕的“家”。

走向马岱帐中，明日，又要启程了。

向着东方，向着那片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令人近乡情怯的故土。

营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无数张风尘仆仆、心事各异的脸。

驼铃在夜里偶尔叮咚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