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对号入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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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周蕊接了个大活儿。

活儿是从孟姐那儿来的，一个外地的项目，甲方是个做民宿的老板，山上盘了十几个院子，要整套的视觉。这样的单子，得去现场。

一去得五六天。

这个决定在家里宣布的时候，小橘子正在客厅地毯上给她的毛绒玩具们上课。她停了课，站起来，问了第一个问题：“去多久呀？”

“五六天。”

“多久是五六天？”

这个换算很难。周蕊想了想，拿出手指头比画：“睡五个晚上，干妈就回来了。”

小橘子盯着那几根手指头看了一会儿，点头，表示记下了。然后她提出了第二个要求：“我要检查。”

出远门之前，行李得过她这一关。她蹲在行李箱旁边，看周蕊一样一样装东西，看到不认识的就问，问到认识的就发表意见。看见毛衣，她摇头：“不穿，热了。”周蕊说不带，带件薄的。她点头，放行。

检查到最后，她跑了。跑回自己屋，抱了一包东西回来，不由分说，塞进了箱子侧袋。

一包没拆封的纸巾；一只她洗澡那只橡皮鸭。

“这是干什么。”周蕊把纸巾拿出来。

她又塞回去，按实了，给出理由：“干妈在外面，要擦鼻涕。”她顿了顿，解释那只鸭子，“这个……你洗澡的时候，玩。”

纸巾留下了。鸭子出发前，被周蕊偷偷拿了出来。

头两天，家里一切正常。

视频是一天一个，固定在晚上八点，周蕊从山上打回来。画面里她有时候在民宿的院子里，有时候在车上，背景常常是黑的，山里天黑得早。她汇报进度：“今天量了六个院子，明天上山看三个。”

小橘子汇报家里的进度，事无巨细：“我今天吃了两个肉丸子。”

“大橘吐毛了，妈妈给它擦的。”

“豆豆抢我铲子，我说了他。”

周蕊在那头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大橘吐毛还追问了两句细节。挂电话之前，她照例要说晚安，小橘子照例要说“干妈晚安”。

周蕊那边，山里的日子是另一种过法。

早六点起，得起个早趁凉快量场地。十几个院子散在两道山梁上，她白天揣着卷尺和本子满山转，晚上回民宿改图。

甲方老板姓何，五十来岁，山里人，话不多。第一天周蕊汇报方案，讲到一半，看他脸上没表情，心里发虚。讲完了，老何就说了四个字：“明天上山。”第二天在山上，老何指着一棵老柿子树说这棵不能动，指着一片石头房子说这些墙得留，又指着远处一片坡地，说那里想盖个茶亭，“你看看，怎么弄好看。”周蕊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心里有数了。

家里这边，头两天正常。

第三天，小橘子在客厅玩着玩着，忽然停下来，问：“干妈呢？”

没人接话，她自己接的：“挣钱钱去了。”她把手里的积木放下，点评了一句，“都不知道想我。”

这话是学听听的。听听有一回出门买菜，回来晚了，进门小橘子问“妈妈呢”还没问完人已经进门了，她自问自答的时候听听在门外听过一回。如今这个句式被完整继承下来了，用在了干妈身上。

晚上，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听听摆碗筷，摆了三副。小橘子看见了，过去数了数人数，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她一个，数完，她转身进了厨房，又拿出来一副碗筷，摆在桌子空着的那一边，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谁的。”顾川问。

“干妈的。”她说，“干妈回来了……就有得吃了。”

摆完她想了想，又补充说明：“今天先摆着。她……还没回来。”

还有一张画。小橘子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一座山。她的山是一坨三角形，三角形的坡上点满了小点。听听问点的都是什么，她说是“人”。“山上……都是人。”画完她要求：“给干妈看。”听听拍了照片发过去。周蕊在山梁上收到，信号只有一格，图加载了半天，加载出来，她蹲在坡上看，看了很久，给听听回了一句：“小橘子画的真好，山上真的全是人。”

听听把语音放给小橘子听。小橘子很满意，她把这幅画收进了宝贝抽屉，说等干妈回来“对质”，她听大人说过这个词，用在了这里。

五月末正是草莓的季节，听听买了些回来，洗了一盘。小橘子挑了半天，挑出最大最红的一颗，没吃，搁在了一个单独的小碗里，端到餐桌角上放好。

“这颗谁吃？”

“干妈。”她说，“最大的，给干妈。我吃小的。”她抓起一颗小的，咬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说明，“我……让让她。”

晚上的视频里，她向周蕊通报了草莓的近况：“最大的，红红的。给你留的。”周蕊在那头应了：“好，留着。”

从那天起，她一天过去看几次，确认一下状态。晚上，她凑近了看，回头喊妈妈，声音里带着危机感：“妈妈。草莓……软了。”

“草莓放不了几天。”听听说，“再放就坏了。”

“坏了……就不好吃了。”

“对。”

她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是现在把草莓吃掉，还是继续留着等干妈。她站在桌边想了很久，最后她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问妈妈：“那怎么办呀？”

听听给出了方案：“做成草莓酱。干妈回来，抹面包吃。”

这个方案保住了草莓，也保住了等待。小橘子郑重地把那颗草莓交给了妈妈，听听把它跟别的草莓一起，熬了一小锅酱，装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罐，贴了标签。标签是小橘子画的，画了一颗草莓，旁边一个歪歪的小人。听听问那个小人是谁，她说是干妈。

前阵子，小橘子迷上了短视频。

平板是定时的，一天看两回，一回十五分钟，内容听听都筛过。她迷的这个账号，拍的是一只猫和它的主人。猫不稀奇，稀奇的是主人，那个主人说话特别慢，特别文，每期视频的结尾都要来一段。比如猫把杯子碰掉了，主人不恼，对着镜头慢慢说：“它不是故意的，它只是想让我注意到，这个杯子，已经旧了。”

小橘子看得进去，看得极其安静。看完一期，还要学。学那个主人的腔调，说完还停一下。她学得惟妙惟肖，全家都被这个新腔调逗过。豆豆妈来家里串门，听了一次，笑得直拍腿：“这谁教的孩子，说话跟播新闻似的。”

晚上八点，视频来了。

周蕊坐在民宿的院子里，背后一盏灯，灯上有飞蛾。她刚谈完一天的事，明显是累了，靠在椅子上，声音有点哑：“今天走了两万步，爬了三个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