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十年证据链（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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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现场重测，定在建设路小学。
不是法庭，是工地。学校放了假，操场上搭起蓝色复核工棚，四张长桌，机器用防尘布盖着。棚外拉了警戒线，线外是记者和居民——十七所学校的家长群里有人转了一张照片：一切开始的地方。
陆深到得最早。他站在操场中央抬头看教学楼。裂缝早就补了，新抹的腻子比旧墙白一个色号，是道疤。二零二四年三月九号，他就是在这儿取的第一组样。那天小雨，陈铁柱给他打着伞。
陆工。许一鸣从棚里探出头，抽题箱抬上来了。
技术调查官姓贺，法院聘的，把一只透明抽题箱放在长桌正中。箱子里一千七百八十二颗弹珠，一颗对应一组样本，弹珠上烫着编号。复核规则，三方监督下抽取。贺调查官宣读，控方、辩方、法庭各抽一颗。抽中哪组，现场取芯，当场比对原始记录。孔洞学校后勤当日修复。
他看向棚子入口。
钱志远到了。深灰西装，没带那六个人，只带两名监督员。他进门先看取芯机，看了两秒，再看陆深。
陆工，一周不见。
钱律师。
今天我不问问题。钱志远说，今天我带眼睛来了。
九点整，抽取开始。控方监督员捞出一颗，报号：零七三。贺调查官核对台账：金和小区三号楼，二零二四年三月九号，混凝土强度，C30设计值。
是这儿。陆深说，第一组。
取芯机在标记点下钻，水钻钝钝地响，一圈，停住。许一鸣取出芯样，断面朝上摆在桌上。灰的，骨料均匀，边上没有蜂窝。
回弹仪上去，十六个点，数据当场进表。许一鸣把笔记本转过去，对着监督员，也对着镜头。
回弹换算强度，三十点二兆帕。设计值三十。原始记录，三十点一。
控方监督员点头。辩方监督员低头看表，没说话。
第二颗。贺调查官说。
辩方监督员伸手，在箱子里翻了很久，捞出一颗：一四二九。台账翻过去——秦漫雪的名字在检测人一栏。海城二十三中，二零二三年十一月，配筋间距。
钢筋扫描仪上墙，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秦漫雪今天也在，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她盯着屏幕报了数：一百五十八。原始记录，一百六十。
差二。
毫米。钢筋间距允差，正负十以内。秦漫雪说。
辩方监督员抬头：那这二，是设备误差，还是当时就错了二？
是当时就错了二。秦漫雪说，钢筋绑扎的固有偏差，不是检测误差。检测误差我控制在五毫米以内。当时错了二，现在还是二，一分不差——钱律师，真实的数据，是连错都错得一样。
第三颗，法庭抽，六一六。陆深自己念的号：建设路小学，教学楼三层，裂缝宽度。这一组不用机器。他拿裂缝测宽仪爬上脚手架，探头卡进补过的腻子缝边——旧缝的走向还认得出来，量的是旧缝。下来报数：零点二八。原始记录，零点二七。
差一。
陆深说，测宽仪的最小刻度。
贺调查官在三张监督员确认单上签字，把汇总表举起来。
现场复核三组，全部与原始记录一致，误差在允差范围内。他说，按三方约定，复核记录与视频，今日移交法庭。
钱志远一直没说话。他走到长桌边上，拿起那颗弹珠，零七三，在手里掂了掂。
陆工，我有几个问题，今天带来的不是耳朵，是这颗珠子。他弹了一下弹珠，三组太少了。一千七百八十二组，你今天验了三组，凭什么说另外一千七百七十九组也都是真的？
就凭这三组。陆深说，弹珠是你的人摸的，号是你的人报的，芯样是你看着取的，表是你看着填的。钱律师，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真实的数据，连错都错得一样。你今天错的地方在于，你只摸了三颗，就想掀翻一千七百八十二颗。
如果我不掀呢？
那你就该签字。陆深把三张确认单推过去，承认数据是真的，回法庭打你的程序。那是你的战场，不是工地的。
钱志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拿笔在三张单子上签了字，笔搁下，笔帽没拧上。
陆工，我在北京打过一场质证，对方鉴定人当场尿遁，从厕所窗户跑了。他说，我今天不跑。我签字。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这些弹珠。他说，一千七百八十二颗，一颗一颗烫出来的。造假的人，不会下这种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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