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火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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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过比此更重之柴，背过比此更沉之水，却无一物如此袋米，压得心口发酸。将那撮米小心收入前襟袋中，布带扎紧，方直身。
“此是给谁种？”张牛儿忽问一句，也没指望人答。
何仪道：“给谁种不知。反正非是给咱的。”
张牛儿不言语。
行至囤前，学前头之人，将粮袋拦腰一抱，甩上肩头。
稳稳落于肩上。
身沉了沉，又挺直。
粮压得后颈筋一跳一跳，然走极慢、极稳。
心中暗想：此袋粮，若能带回山中，可令七十个弟兄喝三日厚粥。
不，掺些野菜，可饮七日。
一边数着，越想鼻尖越酸，脚下却一步未乱。
何平跟于其后，肩上亦是满满一袋。走快些，至门槛处，脚底被碎砖一绊，粮袋斜了斜。
急用膝顶住，又伸手护，恐袋破。
一伸手，后腰咔嚓一响，疼得冷汗渗出。未停。
咬牙将粮送上车，方扶车辕喘了半口。
“腰不行了？”张牛儿自后赶来，低声道。
“行。”何平道。
抹了把汗，见指上犹沾数粒粟米，便放于嘴边，舌轻轻一刮，卷入。
嚼得极慢，若品一个盼了多年之梦。然后转身，又往仓里去。
张牛儿望着他，未作声。
亦将自己前襟那撮米取出，数出三粒，送入口中。
凉津津。
忽想哭。
想起自家中逃出那夜，他娘追至村口，往手里塞了半把炒麦，曰：“牛儿，活着。”
彼时未回头。
以为还能回去。
然后末了麦尽，村子也没了。
再未见着娘亲。
此刻此数粒米含于口中，如将那夜又含了回来。
“咕咚”一声咽下，似把何物极烫极苦者，一并吞入腹中。
二人来回搬了十余趟。
每趟皆将粮袋抱得极紧。
不许它摔，不许它漏，不许它落泥中。
有一回，前头人掉数粒米于地，张牛儿竟折回去，蹲下逐颗拾起，以衣襟兜着，复倾回粮袋。
曹洪带领的一人愣了一愣，小声道：“何苦？又不差此数粒。”
张牛儿未抬头，曰：“某不差。某饿过。
”那人便不言语了。
五万斛粮，便于这群饿过之人手中，一袋一袋运了出去。
无一人偷食。
无一人私藏。
连仓里原有几个忍不住抓了两把之新丁，后来亦将米放回。
因张牛儿看着他们。
不必言语，只那般望着，彼等便松了手。
粮车最后一趟出东门，天已灰蒙蒙。张牛儿坐于车尾，前襟犹鼓着那一小撮米。
回望那座渐黑之大仓，忽低语向何平：“待某再活过此冬，要给娘也蒸一锅干饭。”
何仪未接话。
只将脸别过去，望向北边河滩。
风自河上来，凉而湿。“
嗯了一声，像应了张牛儿，又像应了此漫漫长夜中，所有尚在饿着之人。
陈到回到帐帘边时，火还没有烧到能被看见的程度。
他侧身挤进去，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把酒碗重新端起来，歪着靠在柱子上，闭了眼，重新调整了呼吸，放得又长又匀。
约莫过了一刻钟，火终于烧透了屋顶，火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案几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橘红色影子。
刘副将先动了。
他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看见案几上那片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帐帘。
他猛地翻身坐起，膝盖磕在案沿上，酒碗滚落在地。
“火！起火了！”他喊了一声。
孙河没有醒。
刘副将扑过去推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肩上时，才发现孙河的袍子已经被汗浸透了。
“仓长！起火了！”孙河这才动了一下，睁开眼时目光是散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帐外那片火光，整个人僵住了，撑着案沿站起来，第一下腿软了跌坐回去，第二下才站稳。
他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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