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火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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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袋在西三囤外车板上未码住，滑下，破了口。

金黄小米哗地铺了满地，于极暗仓中似泼了一层薄薄月光。

陈到尚未开口，数名黄巾贼已围上去。

只蹲下，以手一捧一捧往袋中收。

有个脸生小子，收得最急，额上青筋迸起，嘴抿成一条线。

陈到见他那双裂口之手在米堆里一插一捧，如在摸一件恐碎之物。

忽有些发怔。

非感动，而是骤然觉得，此辈身上有一种看不太懂之物。

那种物，与往日所见匪性不同，与孙河那些兵油子之麻木亦不同。

说不上来。

似饿，又不是

似贪，又不是。

只是那一粒一粒往回收之劲头，好似这一地撒出之米，是彼等半辈子之盼。

错开了眼，未再看。

心道，此大抵便是陈君非用此辈之故。

此辈穷狠了，知粮是命。

命若付之，彼等便肯以命相换。

他陈到是替陈氏做事者，非来可怜此辈之人。

然这夜，到底未能如先前那般，将野犬二字想得那般顺了。

搬粮脚步未慢，心中劲儿却有些散了。

而何仪在另一头，亦将陈到脸色看在眼里。

悄对张牛儿和何平道：“那人是聪明人。

可惜太聪明了。

聪明得连自家瞧不起谁，都瞧不清。”

张牛儿不懂，只问：“那咱还与他置气不？”

何仪将粮袋往车上一放，曰：“不置了。

咱是来搬粮的。

搬完便走。

张牛儿哦了一声，又回头朝陈到那边望了一眼。

火光极暗，看不清陈到之脸，只见一个人影在墙根下一趟一趟走。

然后续扛粮去矣。

何仪初见此般之粮。

西三囤若一座黑压压小山，麻袋自地而砌，直抵仓顶，挤得风亦钻不进去。

方摸至最外那袋，手滑，半袋粟米自破口泻出，金灿灿淌了一地，于手背上滚过，似沙，暖而细。

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张牛儿在后头，一脚踩于米粒之上，脚底咯吱一响。

“哎哟”一声，如火烫了般往后跳，蹲下就着黑去摸。

摸得一撮米，放于鼻尖下，用拇指搓了搓。

是真米。

非糠，非陈谷，粒粒饱满，带着壳香。

“此得多少地才种出。”

张牛儿极低极低地道。

嗓子眼似被何物堵着，声又粗又闷，如自地底来。

何仪跪于地上，将散落之米一捧一捧往破袋里拢。

指插米堆，能觉那点微微潮气，自粮米深处透出，如秋日最后一点残阳未散。

忽忆去年冬，山中断粮，与张牛儿率数千弟兄刨冻土下草根。

草根苦，嚼若嚼绳。

有一半大孩子饿极，捧观音土泡水喝，当晚腹胀如鼓，未数日而亡。

临走犹笑，曰不饿矣。

彼时未哭。

埋了那孩子，归来将最后半块麸饼掰碎，搅于雪水，分与活人，各饮一小口。

那味道，记到今日。

此刻，眼前皆是粮。

一囤一囤之粮。

若愿意，可抓满双手，可塞满肚腹，可填到口中再也容不下。

然不敢。

忽有几分惧。

惧一伸手，此山便倾。

慢慢立起，将破袋口卷了卷，向张牛儿道：“莫愣。搬。

轻些，快些，莫漏。”

张牛儿犹蹲着，将指缝之米一粒一粒拨至掌心。

米小如眼。从未觉粮食如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