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漩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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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扬州城笼罩在蒙蒙雨雾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匆匆行人麻木的脸。街角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正说到“狸猫换太子”，台下茶客听得入神，暂时忘了窗外的阴霾。

可阴霾，己经笼罩了整个江南。

沈家的盐船被扣，漕粮被劫，两桩事像两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江南官场，激起千层浪。周家一口咬定是沈家劫粮，要沈家给个交代。沈家矢口否认，反咬周家栽赃陷害，意图吞并沈家产业。两家在商会、在衙门、在运河码头，明争暗斗，寸步不让。

其他几家，王家、李家、赵家、钱家、孙家、陈家，或作壁上观，或暗中煽风点火，或悄悄站队。江南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乱了，全乱了。”沈清从外面回来，抖落一身雨水，脸色凝重，“周家和沈家，在商会当众吵了起来，差点动手。王家老爷子出面调停，各打五十大板，不痛不痒。看这架势，两家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慕容安站在窗边，望着檐下滴落的雨珠，神色平静：“让他们拼。拼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

“可是世子，”沈清迟疑，“周、沈两家这一斗，江南的盐务、漕运都得停摆。盐船扣在码头，漕粮沉在河底，百姓买不到盐，京城等不到粮。时间一长，恐生民变啊。”

“民变？”慕容安转身，看着沈清，“沈兄，你可知江南的盐，多少钱一斤？漕粮，又经了几道手，剥了几层皮？”

沈清一愣。

“我来告诉你。”慕容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官盐，二十文一斤。可盐户晒出的盐，一斤只得一文。中间的十九文，进了谁的口袋？漕粮，从江南运到京城，损耗三成。可这三成，是真损耗，还是假损耗？沈兄，你生在沈家，长在江南，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沈清低下头。他清楚，太清楚了。沈家把持漕运，漕粮从江南到京城，经手之人，个个中饱私囊。名义上损耗三成，实际能到京城五成，就是天大的清廉。盐务更甚，周家垄断盐场，盐价高企，百姓苦不堪言，可周家的银子，却堆成了山。

“江南的民，早就在变了。”慕容安走到桌边，拿起那本陆明轩给他的册子，“只是这变，是忍气吞声，是卖儿鬻女，是上吊投河。周、沈两家这一斗，是乱，但也是机会。乱，才能破而后立。只有打破这潭死水，才能让活水流进来。”

沈清抬起头，眼中有了光：“世子是说，趁此机会，整顿盐务、漕运？”

“不止整顿，是连根拔起。”慕容安合上册子，“周家、沈家，还有王家、李家、赵家……江南八大世家，盘剥百姓数百年，该到头了。这一次，借周、沈之争，将他们一网打尽，还江南一个清平。”

沈清热血上涌，但随即又冷静下来：“世子，八大世家在江南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动他们，得有十足的把握，否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所以，我们要等。”慕容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等他们两败俱伤，等他们露出破绽。现在，还不够。”

“等？”沈清不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周、沈两家己经撕破脸，再等下去，只怕……”

“只怕他们真打起来，殃及池鱼？”慕容安摇头，“不会。王家不会让他们真打起来。唇亡齿寒，沈家倒了，下一个就是王家。王老爷子是聪明人，他会拦着。周、沈两家，现在就是两只斗鸡，看着凶，实则都在等对方先扑上来。我们要做的，是再添一把火，让他们不得不扑。”

“怎么添？”

“那批漕粮。”慕容安眼中闪过冷光，“周家丢了粮，沈家不认账。可粮总得有个去处。沈兄，你说，那批漕粮，现在在谁手里？”

沈清想了想：“世子是说……陆爷？”

“舅舅将粮藏了起来，这是我们的筹码。”慕容安道，“你去找周文昌，匿名给他递个消息，就说那批粮，在沈家的秘密仓库里。再去找沈万三，也递个消息，就说周家要对他下手，己经买通了沈家的人，要烧了沈家的盐仓。”

沈清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周、沈两家，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世子，这……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慕容安放下茶杯，“周文昌杀了周文远，心里有鬼。沈万三丢了漕粮，心里有鬼。两个心里有鬼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发狂。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发狂，让他们失去理智，让他们自相残杀。”

沈清看着慕容安，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可眼中那份冷静，那份算计，让他心头发寒。这就是天家贵胄？这就是他们要扶持的明主？

“沈兄，”慕容安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对付恶人，仁义道德没有用，得以毒攻毒，以恶制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年纪轻轻，心机深沉，不像好人，是不是？”

沈清脸一红，低头道：“草民不敢。”

“不敢，就是有。”慕容安笑了，“沈兄，我若真是个仁善之人，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江南这潭水，太浑，太深，仁善之人，活不下去。我要活着，要扳倒世家，要还江南清平，就得比他们更狠，更毒，更狡猾。这是没办法的事。”

沈清默然。是啊，没办法。世家盘踞江南数百年，根深蒂固，与他们讲仁义，无异于与虎谋皮。唯有以暴制暴，以阴谋对阴谋，才能有一线生机。

“草民明白了。”他郑重一揖，“世子放心，草民这就去办。”

“小心些，别露了痕迹。”

“是。”

沈清匆匆离去。慕容安坐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这雨，下了多少天了？江南的雨，就是这样，绵绵密密，下得人心头发霉。可他喜欢这雨，雨声能掩盖很多声音，雨幕能遮蔽很多行踪。在这雨中，多少阴谋在滋长，多少算计在发酵。

就像这江南，表面温柔水乡，内里刀光剑影。

“安儿。”陆明轩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湿气，“周文昌和沈万三，都动了。”

“哦？”慕容安转身，“怎么动的？”

“周文昌派了心腹，带了重金，去扬州卫找赵德彪，要借兵搜查沈家的仓库。”陆明轩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沈万三也没闲着，暗中调集漕帮的人手，护卫盐仓。两边都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德彪答应了？”

“答应了。”陆明轩冷笑，“周文昌给了三万两，赵德彪见钱眼开，答应派兵。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只派了五百人，说是协助搜查，实则是观望。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