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门内落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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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踏进门里，脚下先是一空。
不是坠落。是“换”。他踩出的那一步，原本该落在偏屋的青砖地上。可脚底没有砖。没有土。没有石。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像被从门槛那一线里抽了过去。四周的景变了。
丹房倒悬在头顶。房梁在下，瓦片在上。窗子开在脚边，门框嵌在半空。他站在原本该是屋脊的位置，可脚下又分明是偏屋的地面。一张旧床。一张小桌。墙角的扫帚。墙上的钉。全在。全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整座屋子被翻了过来。像有人把一间老屋从地上揭起，翻了个面，又放回原处。而他自己，正踩在翻面之后屋子的“天花板”上。可他说不清那是天花板。因为脚底也有床，也有桌，也有扫帚。只是倒着。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也许根本不分。他站在两间屋子中间。一间正立。一间倒悬。都是偏屋。都是他住了十二年的那间偏屋。
赵六在他身后。
像影。贴着他的脊背。它没有说话。它只是跟着。半边身子是星影。半边身子是门框的暗。比先前更淡了。淡得几乎只剩轮廓。
李云生往前走。不是往门走。门已经不在了。身后的门关上了。还是没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往前走。往门闩在的地方走。每走一步。就有一道旧神纹从暗处探出来。缠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臂。不是抓。是“贴”。像七个人从七个方向同时伸出手，按在他身上。按得不重。可很黏。那些旧神纹贴着皮肤，慢慢往上爬。爬过的地方。皮肤们想通过他。重新获得人间的着力点。通过他。回到门外。回到山上。回到那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挥不开。
也不挥。
他知道自己越往前走。门就越实。那些旧神纹缠得越紧。门闩就越沉。门闩越沉。门关得就越死。关得越死。外面就越安全。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腿上缠着。腰上缠着。臂上缠着。像一个人拖着七根极长的旧藤往前走。藤拖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磨着旧铁。
赵六在后面。
它把那些妄想钻回人体的旧神纹一道道踩断。踩得很准。每一脚都落在旧神纹最细的那一段上。像一个人走在藤蔓丛里，用脚尖挑断缠在同伴脚腕上的野藤。断一道。赵六的半身就淡一分。它断得越多。淡得越快。像一块旧布被反复对折，折到极致时，折痕处已经透光。它没有说话。它只是踩。
李云生没回头。他问：“门闩在哪儿？”
赵六道：“在你看得见的最里面。”
李云生望去。
前面是一片极深的暗。不是黑。是“深”。像一个人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见底。可他知道底在哪里。暗里浮着东西。不是光。不是影。是“形”。密密麻麻。两排。从极深处一直排到他面前。像两条极长的旧廊。廊里站满了人。全是人影。全是他自己。八岁。九岁。十岁。十五岁。十八岁。二十一岁。每一个岁数都有。每一个岁数都站着不止一个。有的穿着刚上山时的旧衣裳。有的穿着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布鞋。有的手里拿着笔。有的攥着废符。有的什么都没拿。只是站着。两排人影无声。只静静看他。像两条廊里站满了等一个人走过去的旧客。他们不动。不说话。不拦路。只是看。看着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老的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李云生继续走。
他从两排人影中间穿过。左排八岁的他看着他。右排十五岁的他看着他。左排穿法衣的他看着他。右排攥废符的他看着他。他走过去时，那些人影微微侧了侧身。不是让路。是“看”。像一群旧相识，看着一个从很远地方回来的人。他没有停。他一直走。走到最里面。走到暗的尽头。
门闩在那里。
极窄。极暗。木的。横在一道门框上。门框是旧的。青灰色。磨得发亮。像丹房偏屋门口那道被踩了十二年的旧门槛。门闩横在门框正中。上面有一层极薄的旧漆。旧漆已经裂了。裂痕里露出底下的木色。浅黄。像一个人手背上的旧伤，结了痂又裂开。李云生站定。他慢慢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碰到门闩。门闩极凉。像冰。也像师傅的手。师傅的手冬天是凉的。夏天也是凉的。他小时候发烧，师傅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他觉出凉。很舒服。现在门闩也是凉的。同一种凉。他两只手同时握住门闩。十指收拢。门闩很沉。不是木头的沉。是“根”的沉。沉到他手臂发抖。他没有松。他咬住牙。慢慢往上抬。
门内门外同时一声巨响。
不是雷。不是风。不是石裂。是“合”。像一扇极老极重的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拉上。门轴在转。转了不知多少年。终于转到了该停的地方。门开始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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