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自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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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的人，喝甜的。

方德海又喝了一口，这回没说话，碗沿挡住半张脸。

喝完他问素梅：你师父呢？

去内地了。看人。

看谁？

当年送走的人。

方德海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过一会儿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喝完，说：……替我问他好。

他又坐了一阵，跟我说：内地那个同行，托我带话。他过了年就回来——铺子盘完就回来。他说账清了，总得回来看看。

我点头：他那行，我留着。

方德海走了以后，允儿坐回登记桌边，把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看今天填上去的字。忽然她说：这本账，现在真的像本通讯录了。

怎么说？

以前这上面只有名字和数。现在一行一行，填的全是人现在在哪儿。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通讯录不就是这样的——记着每个人在哪儿，好去找，也好被找到。

我想了想：以前这叫账。往后，这叫让人找得到的本子。

允儿笑了一下：你总算给这本册子起了一个不像账的名字。

下午，徐伯来了。

他来得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上压着一串钥匙。他没先看我，先看那张桌子，又看册子，末了说：摆这儿好。册子就该放在人多的地方。

我说：徐伯，元州街那批档，我定了——封存为主，留待遗属为辅。恒爷托我定，我定这个。

徐伯点头：该封的封，该等人来认领的，留在这儿等人。我守了四十年，闭着眼摸得出每一摞——今天起，这双手不用摸了。

他把布包放上桌，解开。里面是一沓清册，页角卷了边，捆账的麻绳起了毛。他把清册和那串钥匙一起推到我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单独的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

二十七号那间屋的钥匙。他看向允儿，你妈的。她当年交给我，说阿允回来的时候，替她给你。我替你守了这些年，屋我收拾过了，你想回去住，随时能回。

允儿接过钥匙，握在手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拿回去给我妈。她看见这把钥匙，会高兴的。

她高兴就好。徐伯说，她那个人，等了一辈子，总算等到了。

程督察是四点多到的。他进门没看表，先看那张桌子，看了一会儿，才接过清册和钥匙。他把清册翻了几页，合上，掂了掂：四十年。比我当差还久。

以后不归我管了。徐伯说，归你。

归案卷。程督察说，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归这些名字自己。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册子有册子的去处。你那个，也快到头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册子，也不是册子。

天擦黑，前厅的灯开了。允儿去热姜撞奶，老萧在收锅。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今天认领了六行，还剩四行空着。四行里有内地同行的，有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人在哪儿的。

留着。我把册子合上，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来填。册子放这儿，笔放这儿。来的那天，都在。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卷着袖子，身上一股海水的咸腥，比方德海身上的更重——是常年住在岛上才有的那种。他在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素梅从后厨端碗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叫了他的名字：阿强。

他点了点头，走过来，没坐，就站在桌前。

我把册子翻到他的行。年关那会儿，他回港，在九龙春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素梅说过，他自己填了，填法是不进来。如今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自己那行，看了很久。

我把笔递过去。

他接过笔，填了。填得很快，两个字，加一个去处：在。离岛，海味铺。

然后把笔放回桌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住，回过头，看着那张摆在九龙春前厅正中间的桌子，看着册子上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

账清了。他说，以后这间铺子，我路过会进来坐坐。

说完他走了。门帘晃了一下，又落下来。

允儿端着热好的姜撞奶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老萧在后厨门口擦手，擦了很久。我站在桌前，看着那行新填的字——在。离岛，海味铺。

我后来才明白，他那句话比任何一笔销账都重。他填的不只是自己的去处——他把也填进去了。同一行字，年关的时候是不进来，今天是会进来坐坐。中间隔着的，就是账清的日子。

正月的光在门帘上淡下去，前厅的灯亮着。册子还摊在桌上，笔还在笔旁边，等着下一个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