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自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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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春的前厅，几十年只办过一件事：吃饭。

那天早上，前厅摆了张桌子，专让人来写名字。

老萧把三张桌拼成一张长的，铺上柜底那块最旧的桌布——角上有烟头烫出的洞，孟老大在的时候，那块布在前厅铺了十年，后来换了新的，新的也旧了，这块就一直压在柜底。我问老萧怎么翻出它来。他抖了抖桌布，抖出一蓬灰：吃饭的桌子，铺吃饭的布。

我把遗属登记册从铁匣里捧出来。封皮朝上，摆在桌子正中。笔放左边，印台放右边，像摆一副没人会用的餐具。

前厅的灯没开。正月早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灰白，没什么热乎气。后厨的锅铲先响起来，老萧开始煲今天的例汤。汤汽从后厨门口漫出来，漫过前厅，把册子封皮洇得有些潮。我伸手抹了一下，抹不干——潮气是渗进纸里的。

允儿来的时候端了两碗姜撞奶。她看见桌子，脚步顿了顿，把碗放下，围着桌子走了一圈，说：你这摆法，像摆灵堂。

像摆账桌。我说。

账桌等的是数。她坐下来，盯着封皮看了很久，这张桌子，等的是人。

然后我们等。

九点半，没人来。十点，也没人来。老萧的例汤煲好了，汤汽慢慢淡下去，前厅的光亮了一截。街口零星的炮仗声隔着一扇门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响。我站在柜台后头，把册子的边角理了又理。允儿看了我一眼，端起一碗姜撞奶送回后厨——凉了就不好喝，她说等人来了再热。

会来的。老萧在后厨门口说，头也没回，素梅放话出去了。那批人，她认得每一张脸，也摸得到每一张脸的门。

十点过一刻，素梅到了。

她进门的样子跟从前一样：步子稳，先看桌，再看人。看见册子摆在前厅正中间，她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坐下。老萧端来一碗姜撞奶，她喝了半碗，放下碗，问：师父那十几行，都在册上了？

在。他补在册边的去向，我一行没漏，誊进正文了。

素梅点头，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她看得很慢，指腹沿着每一行名字走过去，像在数人。那十几行她一个名字也没念出来，我见她嘴唇动了几次。她认得那批人每一张脸，也认得他们每一个名字——她曾经一笔一笔签过他们的数。

看完，她把册子推回来，拿起笔，在自己那行写下两个字：留。

顿了顿，又在边上加了一行小字：要找那十几行的人，问素梅。

师父那行呢？我问。

他人在内地。她放下笔，把剩下的半碗姜撞奶喝完，等他回来，他自己填。他说过——归位是他归的，认领是人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落在册子上那些名字上头。我忽然明白，她今天来，是替那十几行不会有人来认领的名字，坐一个位。她是他们的总单，也是他们的门。

午前，陈国雄一家到了。

陈国雄走在前头，腰挺得直，步子不快。他等这张桌子等了十五年，如今不赶了。陈何氏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被秀英挽着，秀英拎着一袋年柑，进门先喊：乾哥。

我把椅子拉开。

陈国雄没急着坐。他站在桌前，看着册子，看了很久。我翻到他那一行——送走，深，五年后注销，旁边是孟老大的铅笔字。我把笔递过去：这一栏不用改。去处，你填。

他接过笔。握笔的手指节粗了，是这些年搬货、修炉头磨出来的，可搭笔的姿势一点没走样——恒昌账房出来的人，指头自己会找位置。他填得很慢，一笔一画：

陈国雄，腊月，回来了。

秀英站在他身后，把那行字轻声念了一遍：陈国雄，腊月，回来了。她几个月前在第二本账上写过一行差不多的，写的时候笔是抖的。如今她爸自己写，手很稳。

陈国雄没立刻松手，指腹在回来了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说：十五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数。

陈何氏也填了。她那一栏备注是——当年她自己求的，不想让人登记。她拿起笔，把划了一道，在旁边写：陈何氏，腊月，随夫归。

秀英没拿笔。我问她，她想了想，说：我在第二本账上写过了——我，留。这本册子，是给他们认领的。我没有行，我是陪他们来的。

陈国雄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

填完，他没急着走。他问：恒爷，下个月摘牌？

嗯。他让我去站一站。

我也去。陈国雄说，我欠他一碗凉茶。

午后，方德海到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长洲话，中气足：系啦系啦，就系呢度啦！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身上一股海水的咸腥。进门先抱拳，看见素梅，眼睛一亮：素梅姐！你喺度！

素梅点头：方老板。

铺子挂回招牌了。方德海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仰头喝了，挂回去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招牌还是十五年前那块，漆都裂了，我重新刷了一道，比新的还精神。

他找到自己那一行——划了注销，备注病故。他看着那行字，嘿嘿笑了一声：病故？我活得好好的，一口气能游半个长洲湾。他提笔，在去处栏写下：长洲，海味铺，照常开门。

老萧端来一碗姜撞奶。方德海喝了一口，眉头一挑：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