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空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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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完了。」我说，「能算的，都算完了。」
「那后面呢？」
「后面是空的。」
恒爷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看了我一会儿。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大，那眼神却能把整个人罩在灯下。
「空的就对了，」他说，「你算了一册别人的账，剩下一页自己的。那一页，没人能替你填。」他顿了顿，「也别急。急了，填出来的字，过两年还得擦。」
窗外腊月的风从门口灌进来，茶烟斜了一下。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底有姜味，微微发苦。
「岁末了，」恒爷说，「你那边，今年热闹了吧。」
「热闹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回到九龙春，前厅已经收了，只剩账房的灯亮着。第二本账还摊在桌上，那一页「我，留」两个字压在最底下。
我往前翻。前面是整册算完的账：允成那行，去处填了，底下是孟老大划掉的「作废」；方德海，长洲，活着；棠，恒昌账房，回来了又走了；素梅，恒昌账房，留；邵明远那行，圈掉了——销，不是划。每一行都有一个去处，或者一个名字，或者一个「留」。
翻到最后，是我那一页。名字划掉了，一笔，划得很慢的那一笔。底下是空页。
前面是算完的账，后面是空页。空页是留给自己的——轮到我，我反而落不了笔。
门帘响。允儿站在账房门口，肩上落着风，头发被吹乱了几根。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帘边上，先看了看我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我。
「账清了。」她说。不是问句。
「清了。」
「他们都回来了。」她说，「长洲的铺子开回来了，秀英写了『留』，素梅也留了。陈叔陈婶，住在深水埗。」
「嗯。」
「我妈让我问你，」她说，「腊月二十八，两间铺子一起吃团年饭。九龙春的灶，允记的桌子。来不来？」
「来。」
她点了点头，往里走了一步，站在账桌对面。灯照在她脸上，她没看账本，看着我。眼里的光很稳，没有笑。
「那你呢。还留不留。」
我看着她。这句话她问过不止一次——问过那些回来的人，问过我。前几次我都有话答：账还没清，等算完了再答。现在账清了，能算的都算完了，后面是空的。我忽然发现，我没有话答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空页上方。灯照下来，笔尖的影子落在纸上，很小，很稳。我握着笔，没有落下去。
允儿没有催。她站在对面，站了一会儿，绕过账桌，走到门边。她的手在门帘上搭了一下，没掀开。
「我不催你，」她说，「账房这盏灯，我给你留着。」
「你铺子那边——」
「有人看着。秀英在。」她说，声音很轻，「她说了，她留。」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停住，又走远了。
我握着笔，在空页上方，停了很久。
那句台词浮上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人这一辈子，有些架躲不掉。」
它来了很多次。从前它来，是提醒我该往哪走；这一次它来，什么也没提醒，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等我落笔。
我没有落笔。
我把笔放回笔筒，伸手去合账本。手指按到最后一页的页角，灯下瞥见一道很轻的铅笔痕——轻得像写过什么，又擦掉了。
我凑近看。只有半个起笔的势，横不是横，撇不是撇。像要写「允」，又像要写「乾」。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今天没有写过。或者说——我答不上来，那一笔落没落过。
多年后我回望这个腊月，也还是答不上来。
窗外腊月的风把铁皮招牌掀了一下，响一声，落回去。我合上账本，把那道痕留在里面。
九龙春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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