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不好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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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着。
沈听在他膝盖上睡了两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脖子酸了，骂了他一句你怎么不叫我，然后揉着脖子回卧室继续睡了。他把她哄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件事。
就是那句话。
他二十一岁，大四，在学校图书馆里接到他爸的电话，说他妈身体不太好，让他有空回来看看。他当时正在赶论文，一肚子烦躁，听完之后随口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他继续写论文，写到半夜，宿舍熄灯了，他摸黑爬上床，躺下之后忽然想起那通电话。
他想起来他爸的声音。声音里有一种他平时不熟悉的东西，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挑选每一个字。他当时太烦躁了，没有细想。现在躺在黑暗里，他忽然意识到——他爸那个电话，不是通知他你妈身体不好，是问他你能不能回来。
他回了吗？没有。他连都没说，就挂了。
陆时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块床板上有不知道多少届学长刻的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此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上面刻着我要回家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第二天他给他爸回了一个电话，说妈怎么样了。他爸说好多了，你忙你的，不用回来。他哦了一声，就挂了。
然后他继续写论文，写完论文，找工作，搬出宿舍，试用期，加班。有一天他加班到半夜，回家的时候忽然想起那通电话——不是想起，是想起来，是那种毫无预兆的、从天而降的、像有人拿针扎了你一下的。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那句话是——他当时想让我回去吗？
他不知道。他当时没有问。他爸当时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这句话是真的不需要回来，还是在等他挽留？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个碎片，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二十年了，没有拔出来，也没有完全长好。它就那么待着，偶尔他以为忘了，它就会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时刻冒出来——看电视剧看到一个相近的情节，坐地铁听到有人打电话说妈身体不太好，或者只是半夜醒来，意识模糊的那几秒钟里。
它不是一直疼。它只是偶尔会硌他一下。
不是疼，是硌。
陆时把这件事讲给沈听听，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聊天。
他说完之后，沈听沉默了很久。
你爸现在还好吗？她问。
还好。陆时说，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他头发白了很多，但精神还行。
你跟他说了这个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过了。陆时说，二十年了，这事已经不是个事了。它就是个痕迹。痕迹不用说，说出来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处理的东西。我不想让它变成需要处理的东西。它就待在那里挺好的。
沈听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她问。
因为响。陆时说，响在学裂痕。它学了遗忘、犯错、改主意。可它学不会一件事。
什么？
到现在还记得
沈听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响的所有记忆都是精确的、可查询的。它调用二十年前的某段对话，可以在零点零一秒内调出来。它所有东西。可它没有到现在还记得这个状态。陆时说，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数据库里的记录，是一件事过了很久很久，你以为自己忘了，但它忽然在某个时刻跑出来，硌你一下。它不是一直存在，它是偶尔浮现。
响没有这个。沈听说。
陆时说，因为要到现在还记得，前提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被改变了。你被改变了，你才会在事后被那个改变后的自己反复翻出来。你被刺痛了，你才会到现在还记得被刺痛的感觉。响没有被刺痛过。它所有的都是在安全的、无痛的环境里完成的。它可以模拟被刺痛，但它模拟不了真正被刺痛的那个时刻——那个时刻你整个人碎了一下，然后你带着碎片活了很多年。
沈听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所以响学的裂痕，永远只是表面的动作。
陆时说，它学遗忘，可它不知道遗忘之后还会在某个夜里忽然想起来。它学犯错，可它不知道犯错之后那种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自我厌恶会持续多久。它学改主意，可它不知道改主意之后那种如果我当时没改呢的假设会像影子一样跟多久。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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