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回忆录】．缘浅3（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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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日傍晚，姜枕眠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鬓边簪了一朵白花，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眉眼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封信，敲了敲门，轻声说：“殿下，我是姜枕眠。王妃走之前让我替她收着一封信，说是给你的。你开开门，我把信从门缝里递给你，我不进来。”
门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姜枕眠将信搁在他掌心里，看着那只手慢慢收回去，门又阖上了。
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拆信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她没有再敲门，转身走了。
信是傅沅浅的笔迹，写了好几页。任羡之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把信摊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慕远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好不好呀。今日青黛出去了，周嬷嬷也不在，我偷了一会儿闲工夫，把想说的话写下来，让姜姑娘替我收着。她是个靠得住的人，你得相信她。”
“府里的那些花，你要记得浇水。茶梅怕冷，冬天要搬到廊下，别搁在风口里吹。秋海棠喜阴，夏天要遮着日头，别让它晒狠了。那棵老槐树不用管，它自己长得挺好的，可你若哪日得闲了，替我把树底下那圈花圃翻一翻，开春种些薄荷，我喜欢那个味儿。”
“青黛你让她回县主府住吧。她跟了我这些年，我什么都没给过她。县主府后院那间屋子给她，她从前说那间屋子的窗子朝南，冬天晒太阳好。周嬷嬷你替我好好安顿她，她年纪大了，别让她再操劳了，每月给她送些银子和吃食过去，别让她觉得没着落。祝好那孩子你让他去考武举，他功夫练了这么久，不该只做个护卫，他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柜子里那只红木匣子你替我收好。里头有几样东西是我留给你的，不多，可都是我亲手挑的。一枚玉佩是你从前落在我这儿的，我替你收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你。还有一张帕子，是我绣的，绣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那朵海棠是我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你留着，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其实，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和你告别。任慕远，别难过，别伤心。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仙女吗？我真是仙女。我得回去了，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了。你瞧，我连口脂都涂得比旁人好看，凡人哪有我这样的本事。”
“你别哭。我从前跟你说过，你皱眉头就不好看了，你若再哭，那就更不好看了。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时候，眉间那道褶便散了。所以你别皱眉，别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所见的风是我，所见的雨也是我。春天你看见第一朵花开的时候，那就是我回来过了。夏天你坐在廊下吃橘子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秋天桂花落了你别扫，那是我在跟你打招呼。冬天下了雪，你站在窗前看雪，我便在雪里看着你。我一直在呢。”
“慕远啊，你要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信纸的最后一行只有几个字，字迹比前面都小，像是写到最后没了力气。“我会想你的。”
任羡之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慢慢折好，贴在胸口，攥着拳头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几页纸按进心里去。
然后他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猛地塌了下来。
他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又沉又哑，一声接一声的，停不下来。
门外站着的周嬷嬷和青黛听见那哭声，两个人抱在一处，也哭成了泪人。祝好站在廊下，攥着拳头，眼眶通红。
满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哭声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他哭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门从里面打开了。任羡之抱着傅沅浅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面色苍白，眼底乌青，可人看着是清醒的。
他抱着她走到院中，让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早就备好的棺木里。
他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亲手把棺盖合上了。
长公主得了信赶来，站在棺木旁边看了一眼。傅沅浅躺在里头，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面颊上还有几分淡淡的红润，像是只睡着了一般。
长公主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过身来，见任羡之站在廊下，一言不发，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安安静静的。
出殡那日，天放晴了。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满街的白幡上，照在送葬队伍踩过的泥土路上。
等人都散了，他站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上刻着的字，“定安王妃傅氏沅浅之墓”。
他的指尖在“沅浅”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长公主。
“母亲，”他开口，声音只剩下底下一层沉沉的倦意，“静安寺的香火最灵了。你陪我一道去为浅浅祈福吧。”
长公主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干涸的、哭过之后留下的红，看着他平平静静的面容底下压着的东西，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像他小时候她牵着他走路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她说，“母亲陪你去。”
母子二人往山下走，三月的阳光照在新绿的草芽上，照在路边刚开的野花上，暖暖的，像是春天当真来了。
长公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立的墓碑，又看了看走在她身侧、沉默不语的任羡之，心里直发酸。
她轻轻叹了口气。
“沅浅沅浅，终归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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