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回忆录】．认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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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蕴袖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两块牌位上。
“令尊令堂的牌位，老衲每日都让人擦拭。西配殿里供着三十几块牌位，令尊那一块擦得最勤，因为老衲记得施主年少时来添香油的模样。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慧觉比了个高度，枯瘦的手在空中晃了晃，“抱着牌位站在大殿门口，老衲问你找谁，你不说话，问你从哪里来，你也不说话。后来老衲瞧见你怀里的牌位，便什么都明白了。”
苏蕴袖垂着眼，喉间动了动。他记得那一天，天上下着雨，他浑身都湿透了，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空。
他把父母的牌位安置好，在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听着和尚们念晚课。木鱼声笃笃笃地响着，唱经声嗡嗡的，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稍微踏实了些。
从那以后他每年都来，有时春秋两季，有时初一十五，来了便坐在西配殿里听经，一坐就是大半日。
“施主今日面色不好，”慧觉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比上次来瘦了许多。”
苏蕴袖没有接话。他望着供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看它被穿堂风吹得歪了歪，又慢慢正回来。
慧觉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捻着佛珠，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过了许久，苏蕴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师父，我从前以为，人这一辈子，只要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心里装着谁，不装着谁，那是自己的事，跟旁人无关。我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问心无愧，便行了。”
慧觉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如今我瞧见她的脸，听见她喊我的名字，我忽然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油灯的噼啪声盖住，“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嫁了我。”
慧觉念了一会儿佛号，然后缓缓开口：“施主心里有结。这个结，老衲解不了。老衲只能陪施主坐一坐，念一念经。经念完了，施主心里的结还在，那便是施主自己的事了。”
苏蕴袖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秦寗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站在月光里的样子，他当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转身进了厢房，锁了门，把她一个人留在外头。她在那扇门外站了多久？她有没有敲过门？有没有喊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慧觉起身去添了一盏灯油，回来时看见苏蕴袖的肩头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身边重新坐下来，继续捻着佛珠，嘴里低低地念起了《地藏经》。
木鱼声笃笃地响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点一点敲碎，碾成粉，散在风里。
苏蕴袖就那么坐着，从辰时坐到午时，从午时坐到未时。寺里的和尚们来做了午课又散了，殿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油灯的光渐渐亮过了外头的天光。
他始终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父母的牌位，望着供桌上那两盏长明灯里微弱的火焰，望着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黄昏时分，最后一缕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膝上，细长的一条，像一把金色的尺子。
他忽然动了。
他缓缓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走到父母的牌位前，伸手轻轻拂了拂牌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父亲名讳的那个“苏”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慧觉法师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便朝殿外走去。
苏蕴袖走出观音寺的山门时，天已经暗了。满山的松树在暮色里黑沉沉的一片，远处的长安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站在山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末的晚风灌进肺腑里，凉得他咳了两声。
他站在那儿很久，久到山下的灯火又亮了几盏，久到守门的小沙弥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脚下山，步子比来时稳了些，也快了些。青衫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那道淡粉色的疤在暮色中隐没不见了。
他决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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