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一百三十七万个名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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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槎号在虚空中飘了三十天。
三十天里，杨曦没有设定新航线。她把自己关在舱室里，握着那块淡金色的晶体，一个一个听那些声音。
一百三十七万个。
每一个都不同。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件事：我在这里，有人听见我吗？
第一个声音来自一颗垂死恒星的行星。一颗气体巨星，在恒星膨胀的瞬间被蒸发。那个声音说：“妈妈，天空变红了。”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杨曦不知道十岁用什么单位衡量——不同文明对年龄的算法不同。但那个声音的质地，那种还没有被时间打磨过的脆薄，让她想起了阿叶小时候。
阿叶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没见过。她第一次见阿叶时，阿叶已经九十岁了。
她把那个声音存进记忆深处。
第二个声音来自一艘坠毁的飞船。船上有三十七个人，最后只剩下一个。那个声音说：“我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舱壁上了。如果有人找到这里，请替我们告诉他们的家人。”然后是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最后几个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静电噪音里。
杨曦把那三十七个名字抄下来。抄在一张纸上——星槎号上有一种古老的植物纤维纸，是林远从某颗星球带回来的纪念品。他说，用纸记录的东西，比数据更不容易丢。
第三个声音来自一个正在被黑洞撕碎的文明。那个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用最后的能量，把自己文明的全部历史压缩成一段三秒钟的脉冲。翻译组解析了三天，才把那三秒变成可读的文字。那是三百万年的历史，三亿个生命，三千颗行星的兴衰，全部浓缩在三秒里。
杨曦听完那三秒，在纸上写下：第三个，三百万年。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她每天听一百个。一百三十七万个，需要三千七百天。十年多。
但她不急。
她有一辈子的时间。
第三十一天的傍晚，杨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熟悉的人，是熟悉的地点。
那个声音说：“我是永恒纪念港的第一百三十七位居民。我在这里住了三千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快要死了。不是身体死，是记忆死——我开始忘记自己是谁。所以我录下这段话，放进漂流瓶里，希望有人捡到。”
“我叫什么？我忘了。但我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是从愈合点来的，是第一批发往永恒纪念港的移民。那时候愈合点刚刚建好，杨远征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我们上船。他说，去吧，去那边好好活。活够了就回来，告诉我那边什么样。”
“我活够了。但我回不去了。我忘了回去的路。如果你捡到这个瓶子，请替我去一趟永恒纪念港，告诉杨远征：那边很好。你让我们去的地方，很好。”
声音到这里就断了。
杨曦握着晶体，很久没有动。
杨远征。
永恒纪念港。
愈合点。
三万年前的声音。
她站起身，走出舱室。
林远正在舰桥里值班，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舰长？你出来了？”
“设定新航线。”杨曦说，“去永恒纪念港。”
林远眨了眨眼：“可是我们刚从那边过来没多久——”
“有一个三万年前的漂流瓶要还。”杨曦说，“有人托我带话。”
永恒纪念港出现在舷窗外时，杨曦看见了杨远征。
他站在港口最边缘的那个平台上，就是上次他们告别的地方。三万年的时光压在他身上，但没有压弯他的脊背。他只是在等，像过去三万年的每一天一样，等有人回来。
星槎号靠港时，杨远征已经走到舷梯旁。
他看着杨曦走下来，看着她手里那块淡金色的晶体，看着她脸上的表情。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杨曦没有回答。她只是打开晶体，找到那个第一百三十七位居民的声音，按下了播放键。
那个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
「我是永恒纪念港的第一百三十七位居民……我在这里住了三千年……如果你捡到这个瓶子，请替我去一趟永恒纪念港，告诉杨远征：那边很好。你让我们去的地方，很好。」
声音停了。
杨远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被一句话填满。
“第一百三十七位。”他的声音很轻，“我记得她。她是愈合点第一批移民里最年轻的那个。上船的时候她还在哭，说不想离开家。我告诉她，去吧，去建一个新的家。等你建好了，回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
“她回来了。”
杨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可以休息了。
“她叫什么？”杨曦问。
杨远征沉默了很久。
“她叫……小七。”他说，“愈合点时代，大家都叫她小七。因为她来的时候只有七岁，是最小的那个。”
杨曦点点头。
她在纸上写下：小七。第一百三十七位。
然后她问：“还有其他人的吗？”
杨远征看着她。
“你是说……”
“晶体里有一百三十七万个声音。”杨曦说，“其中可能有很多，是来找你的。”
杨远征愣住。
一百三十七万个。
三万年来，他送走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可能在临死前想起他。那些他亲手送上船的人，那些他站在门口挥手告别的人，那些他告诉“去吧，去好好活”的人。
“有多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多少是找我的？”
杨曦摇头。
“不知道。我刚听到第三千一百个。要听完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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