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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论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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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茶涩味已经散了大半,回甘从舌根漫到喉头,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信标的事,朝堂上已经定完了,草原的事,我自己定,但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点头。”

“什么事?”

“符九。”可汗说这个名字时,用的不是草原语的音译习惯,草原人念中原名字会把声调吞掉,三个字念成极扁极平的三个音节,但他念“符九”时,声调是标准的临安官话,上声挑起来,然后轻轻落在去声上,尾音极短极稳。

他在龙胆书院旁听过一年,学得最好的不是感龙术理论,是中原官话的声调。“他在龙胆书院上学,他的逆鳞老龙在龙胆茶肆后院蹭灶火,他是宋人,但他在草原上住过三年,他九岁那年被我的人在草原边上捡到,其实不是捡到,而是他自己走到铁牙部营地的,一个九岁的孩子,带着一条瞎眼的逆鳞老龙,走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他到营地的时候,老龙嘴里叼着他,不是叼着衣服,是叼着他的后颈,像叼幼崽一样,他当时已经饿得说不出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老龙的鼻尖上,没有松开过。

我问他:你是谁家的小孩?他说了一句话,却不是回答我的问题,他说:‘龙不肯签契。我替它签。’我说:你替它签什么?他说:‘签火堆。’”

赵明远把竹杖在砖地上轻轻转了一圈,杖尾的磨损凹槽在凹坑里旋出一小圈极细的灰屑。“他进龙胆书院之前,苏云昭替他补了一份档案,档案上籍贯那一栏写的是‘不详’,他父亲是灰袍人,他祖父也是,他这一支从初祖分离时就跟着灰袍人走了,他的老龙不是天生的逆鳞种,而是在岭南地肺的符印工厂里被银硝蚀了鳞片,他是在灰袍人的废墟里长大的,但他走到铁牙部营地那天,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恨,不是复仇,不是索要任何东西,他说他替龙签火堆。”

“他在草原上住了三年。”可汗说,“三年里他没有问过一次自己的父亲是谁、祖父是谁?

他只问过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守渊人四代的遗言有没有下半句。

第二件事是草原龙种不取名,他问:‘不取名怎么叫它?’我说不用叫,在一起就行,他想了一整天,然后对他的老龙说:‘那我就不叫你,你也不叫我,我们在一起,他在龙胆书院写了半年论文,论文题目是《感龙术在驿站系统中的实际应用困境》,导师是苏云昭,苏云昭给他的开题报告批了四个字:太大,缩小。

他改成了《广南西路驿站驿龙拒飞行为与信标频率偏移之相关性研究》,苏云昭又批了四个字:你有数据?他把广南西路驿站四个月的驿报全部誊抄了一遍,苏云昭给他批了两个字:继续。”

赵明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云昭批论文的习惯他知道,先压,再磨,再放。

压是看学生会不会被压垮,磨是看学生愿不愿意下笨功夫,放是看学生有没有自己找到答案的胆量。

能撑过这三关的学生不多,姜舒是第一个,林远岫是第二个,符九可能是第三个。

“他是灰袍人的后代,灰袍人在北境冰崖的事才过去几年,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一个灰袍人的孩子在龙胆书院读书,更不用说毕业之后可能进龙图阁、可能接触信标核心协议。

今天大朝会上没有人提这件事,不是因为他们忘了,而是因为铁牙部的事太大了,盖住了,等铁牙部的事尘埃落定,这件事一定会有人翻出来。”

可汗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搁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瞬。“所以我来找你。”他说,“不是以铁牙部可汗的身份,是以一个在龙胆书院旁听过的感龙士的身份,符九是我的学生,他在草原上三年,是我教他中原官话,他教我心龙文,他考龙胆书院那天的感龙天赋测试,是我写的推荐信,推荐信上盖的不是铁牙部的印,是哈丹巴特尔的私章,就是龙胆书院结业证书上那枚龙鳞纹胸针的图案,苏云昭认得那个图案,他把推荐信压在档案最底层,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赵明远把竹杖尾端从凹坑里拔出来,在地砖上轻轻点了一下。“符九的毕业论文,苏云昭让我看,我看过了,他写的是驿龙拒飞行为,但他在论文最后一页附了一张他自己画的图,不是数据图,不是频率曲线,是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从明州废盐场到岭南地肺,从北境冰崖到大食沙脊线,所有灰袍人遗留的符印工厂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标了一行小字:此处银硝残留浓度若干,龙族无法栖息。最后一个标注旁边写着:吾祖所伤。吾代偿。他今年十二岁了,他已经在替他祖父还债了。”

“他不需要替任何人还债。”可汗说,“共生不是债务关系,这是你在冰崖地下龙心化石前面说过的话,古频不是入侵,灰袍人的后代也不是罪人,符九欠的不是债,而是火堆,他想把灰袍人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他论文最后一页那张图不是罪证清单,是点火地图。”

赵明远把竹杖靠在桌边,站起来,走到茶肆门口,门槛外的青石台阶上积了一小片融雪的水洼,水面映着老槐树倒置的枝丫和树影间漏下的午后日光。

墨鳞趴在槐树下,翼尖鳞片搏动如常,青灰龙趴在它旁边,两条龙都在闭目养神,小灶蹲在门槛内侧,鼻尖搁在门槛上,追云趴在它身后用翼尖轻轻拍它的尾巴,白灾挨着追云,三条龙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赵明远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踏出去,背对着前厅,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极稳极平:“他的籍贯,档案上写了‘不详’,改了吧,籍贯:龙胆茶肆,家庭成员,你自己填。”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灶上的火没熄过,多一个人添柴,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可汗站起来,走到赵明远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谢谢”,草原上不说谢谢,谢谢是交易之后说的话,火堆不需要谢谢,他站在门槛内侧,和赵明远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还剩最后一片枯叶,叶柄已经干透了,但就是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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