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荧惑守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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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明远,眼中有赵明远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熬夜批折子的疲惫,是那种被架在龙椅上反复权衡、怎么选都是错的疲惫?!
他说他不想重启龙类感化司,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做决定。
银硝配方可以不用,但符印技术的底层算法,河图洛书推演法,已经在兵部手里了,顾维钧当年从龙图阁调阅了大量感龙术教材和推演法残片,梁恪以内批形式把这些资料转交给了兵部武库司,名义是“军需技术储备”,实际上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现在这些资料就封存在武库司的密档柜里,钥匙在兵部尚书手里,兵部尚书是枢密院郑公公的人,他们随时可以用“荧惑守心、国难当头”为由重启银硝配方,而且这一次会比梁恪时期更高效,因为他们手里有河图洛书推演法的残本,虽然缺了归位篇和溯源篇,但用来制造符印已经足够了。
赵明远看着御案上那份钦天监密奏,又看了看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梅,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御书房里第一次面圣时的情形,那时候皇帝刚亲政不久,把朱笔搁在笔架上问他追云的蹄甲该修了没有。
后来在太和殿金砖上,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签过的内批放在御案上,说“这份内批,朕不记得签过”。
那个年轻人一直在两种身份之间来回挣扎:一个是蹲在海西珊瑚礁上给老龙修蹄甲的皇子阿瑱,一个是坐在龙椅上必须替整个大宋做决定的皇帝。
现在钦天监把一份荧惑守心的密奏放在他面前,告诉他战乱将至,而兵部手里握着能快速改造龙种的银硝配方,他必须在海西的珊瑚礁和荧惑守心的星图之间做出选择。
皇帝把朱笔搁在笔架上,转过来说钦天监的预测他压了数日没有批,不是不信,是不想信,他问赵明远能不能用河图洛书推演法重新校验这份预测,不是用星象推演,是用龙脉共振,如果荧惑守心真的会影响龙脉,龙钥应该能感应到,如果龙钥感应不到,那这份预测就可能被动了手脚。
赵明远从怀里取出断笛按在御案上,笛身温度缓缓升高,心龙文刻痕逐层亮起,河图洛书推演法溯源篇的算法从龙钥中自行激活,推演的结论与钦天监的星象预测在战乱时间点上基本吻合,荧惑守心的星象与龙脉异动确有对应关系,龙脉网络在数月后将进入一个极不稳定的周期,与当年天裂前夕的龙炁波动模式高度相似。
但推演法同时发现了钦天监密奏里没有提到的一件事:这场战乱的内因并非外敌入侵,而是龙脉本身即将进入一次自然的大规模频率调整。
银硝配方如果在这个时间点被重启,符印的暗红脉冲将与龙脉调整期的正常波动产生不可控的共振,不仅不能有效改造龙种应对战争,反而会引发比当年天裂更严重的龙脉断裂。
他的手指从御案上移开,看着皇帝说钦天监的预测是真的,荧惑守心确有其事,但应对荧惑守心的方式,决定了这场星象究竟是灾难的预言还是灾难的导火索。
有人在钦天监密奏的星图上动了手脚,龙脉调整期的正常波动被替换成了“外敌入侵前兆”的异常波动,用以制造恐慌为重启银硝配方铺路。
那份标注了龙炁监测站异常波动的星图被刻意修改过,修改的手法极隐蔽,与沈通判在岭南发现的档案修订手法完全一致,能同时接触钦天监星图和龙炁监测数据的,满朝不会超过两个人。
他这句话落在御书房澄砖地上,连铜漏的水滴声都仿佛停了,良久,皇帝才嘶哑地开口问他确定那份星图被改过,赵明远说龙钥的推演不会说谎,有人在荧惑守心的星象图上伪造了几处“外敌龙炁入侵”的标记,这几处标记的数据来源与明州旧港实验场里那些被银硝侵蚀的龙炁碎片频率完全一致。
他们不是在预测战乱,是在制造战乱。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干在秋风中轻轻颤了一下,皇帝看着那份密奏,又看了看赵明远手里的断笛,忽然问他海西那头龙的蹄甲好了没有,赵明远说好了,纳赛尔用他当年在珊瑚礁上修蹄甲的方法给它修好了,现在能飞了,虽然飞得不高,但翅膀是它自己的,皇帝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许多年前亲手写在晒干海藻背面的字,也是苏云昭印在教材扉页上的字,如今被纳赛尔刻在了海西的火山岩石碑上。
他告诉赵明远,他把那份被枢密院搁置了许久的海西保护计划从旧档里翻了出来,派了龙图阁最好的感龙士去海西,可惜没能亲眼看到那片珊瑚礁。
赵明远说纳赛尔托他带来一件东西,随即从袖中取出纳赛尔托他转交的那片海藻笔记,多年前皇子蹲在珊瑚礁上写的“海西有龙,翼伤而愈,飞得不高,然翼为其己翼”,晒干的海藻早已发脆,但字迹仍清晰。
皇帝接过去把这片海藻轻轻放在御案上,和钦天监那份荧惑守心的星图并肩,随即,他把朱笔重新拿起来,在钦天监的密奏上批了一个字:“驳。”又在驳字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兵部武库司所存银硝配方及符印档案,即行封存,未经廷议不得启封,钦天监星图存疑,交由龙图阁以河图洛书推演法重新校验,海西龙类保护计划着即恢复,所需款项由户部直拨,不走内批。”他搁下笔,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赵明远面前,郑重说道:“朕若再签内批,你就拿这片海藻来见朕。”
赵明远把断笛收回怀中,竹杖尾端偏右三分的磨损在澄砖地上轻轻一顿。
窗外,那株老梅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微微发颤,但枝干根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粒极小的新芽,嫩绿嫩绿的,被御书房的灯光映在窗棂上,像一颗刚点亮的星。
萧燕燕的信是在秋分后第七天到的,信使不是风里燕,是一头白灾的幼崽,这小家伙出壳才几个月,鳞片的银白还没完全褪尽,独自飞越了燕山山脉,在龙胆茶肆巷口的老槐树上蹲了半宿,天亮才被追云的鼻尖从树枝上拱下来。
它嘴里叼着萧燕燕用契丹文写的急信,喉咙里发出极低极轻的咕噜,它记得墨鳞翼尖那片暖金鳞片的频率,是循着那道频率一路从辽国南院找到临安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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