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荧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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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头刚康复的海西龙蹲在礁石上看着墨鳞降落，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低鸣，那头翼膜受伤的母龙最先飞起来，它绕着墨鳞盘旋了一圈，然后降落在它身边，翼尖那片新生的暖灰鳞片轻轻碰了碰墨鳞翼尖那片暖金鳞片。

纳赛尔从人群里走出来，腰间那枚火山岩符印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暖的金色，他手里捧着一叠海西康复站的第一批共生契约签署文书，每一份契约旁边都附着一头康复龙的蹄甲拓印、鳞片样本和龙炁频率图谱，全部用简化版归位口诀记录。

他说秋分日签署的共生契约共十七份，涵盖海西康复站自建立以来所有完成康复并自主选择与渔民结对的龙类，每一份契约的签署人栏都空着，等赵明远和墨鳞来一起签，不是作为见证人，而是作为共生契约的当事方。

海西的共生盟约不是中原的延伸，是一个独立的盟约，它的签署方是海西的渔民和海西的龙，但这份盟约的源头，是多年前那片从泉州港漂到海西的墨色龙鳞。

赵明远接过笔，在每一份契约的见证人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墨鳞低下头，把翼尖那片暖金鳞片依次贴在海西康复龙的额头上，每贴一头，那头龙就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噜。

那是它们在确认：确认共生契约正式在海西生效，确认它们自由了。

签到最后一份契约时，那头翼膜受伤的母龙从礁石上飞起来，盘旋着落在石碑前方，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碑文，昂头对着海面发出一声极悠长极清亮的龙鸣。

这声龙鸣穿透了海风，穿透了珊瑚礁上所有人的耳膜，它身后，十七头海西康复龙同时振翅，飞得不高，但翅膀都是它们自己的。

纳赛尔把最后一份契约放在石碑前，从怀里掏出他父亲留下的那片玄冥鳞片，放在契约旁边，他说这片鳞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现在它完成了使命，它把共生契约从泉州港带到了海西。

从现在起，它不是信物，只是鳞片，他要把这片鳞还给它的主人，赵明远把鳞片接过来，放在墨鳞翼尖那片暖金鳞片旁边，两片鳞片在秋分日光下同时亮了一下，频率完全一致。

纳赛尔说，他父亲在泉州港见过皇帝，那时候皇帝还是皇子，蹲在珊瑚礁上给老龙修蹄甲，他父亲后来从海西渔民口中得知那个修蹄甲的年轻人就是当今皇帝时，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纳赛尔。

他说海西欠那个年轻人一个谢字，纳赛尔请赵明远把这个谢字带回临安，带给那个蹲在珊瑚礁上给老龙修蹄甲的年轻人。

从珊瑚礁上起飞时，墨鳞翼尖那片暖金鳞片与纳赛尔的火山岩符印同时亮了一下，赵明远回头望了一眼珊瑚礁，十七头海西龙正绕着石碑盘旋，它们的龙鸣此起彼伏，与多年前泉州港海底被墨鳞一箱一箱捞上来的龙蛋里稚嫩的心跳，北境冰崖古龙最后一声心跳，初祖分离时他的龙褪下的那片翼尖鳞片上的暖金纹路同一种频率。

他把竹杖横放于膝，往临安方向飞去，他要回龙胆茶肆告诉秦五娘，藤椒饼很好吃，海西的龙很喜欢，他要去御书房，把纳赛尔父亲的谢字带给那个蹲在珊瑚礁上给老龙修蹄甲的年轻人。

从海西回来后的第三天，赵明远被宣入宫，来传旨的不是梁公公，梁公公在梁恪案结案后主动请辞了司礼监掌印之职，如今只在御书房伺候笔墨。

新来的传旨太监很年轻，面皮白净，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和当年的梁恪有几分相似，赵明远拄着竹杖跟他穿过宫道时，注意到御书房外的廊下多了几个生面孔的内监，腰间佩的不是拂尘，是龙炁镜，和冷杉手里那面新版龙炁镜外形一模一样，但镜框是新的，镜背上嵌的鳞片样本也是新的。

他没问这些内监是谁安排的，但他记得韩山岳说过，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是枢密院出身，姓郑，和兵部武库司走得很近。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人，梁公公不在，连常年摆在御案旁边的秉笔太监座椅也撤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极厚的奏折，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他比上次早朝时更瘦了，颧骨更突出，眉间那两道竖纹几乎刻进了骨头里，他听到竹杖声抬起头，没有寒暄，没有让座，只是把那份奏折推到御案边缘，奏折是钦天监今早递上来的，密奏，未经廷议，直接送入御书房，密奏内容是一份星象预测，荧惑守心，大宋有兵祸之灾，战乱将至。

预测的原文极短，但后面附了厚厚一叠推演数据，从星象轨迹到龙脉异动，从北境到海西，所有龙炁监测站的异常波动都被标注在同一张星图上。

钦天监的结论是：这场战乱一旦爆发，规模将远超辽国南侵，不仅是中原与北境的冲突，海西、西域、南洋方向都将同时出现动荡，预测的落款处盖着钦天监的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呈司礼监郑公公亲览。”

赵明远把密奏放回御案上，沉默着等待下文，皇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里那株老梅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微微发颤。

他背对着赵明远，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株老梅说话，他说钦天监的预测他反复看了好些天，也找人复核过，荧惑守心的星象确实是真的，北境龙脉监测站和海西、西域、南洋等地的异常波动也能互相印证。

他知道这场战乱一旦爆发，大宋需要一支能在极端环境下作战的龙类部队，龙图阁的感龙士体系虽然完备，但感龙术需要时间，战争不会等人，龙类感化司虽然裁撤了，但银硝配方和改良后的符印技术还在兵部武库司的档案里，顾维钧和梁恪虽然伏法了，但他们的技术档案没有被销毁。

这些档案现在是兵部的最高机密，钦天监的预测让它们有了被重新利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