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为美杜莎不值的彩雀（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彩雀听见小唯的笑声，立刻转过头，气鼓鼓地瞪着她，那双黑亮的小眼睛里盈满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的清晰控诉，羽毛尖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你还笑！我都快气死了，肺都要炸了，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这事儿难道就这么好笑，这么值得你开心吗？”

她越说越气，扑棱着翅膀又飞回了室内，带着一阵小小的风，精准地停落在小唯搭在藤椅扶手上的那只白皙手腕上。为了泄愤，她还用尖尖的小爪子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小唯细滑的皮肤，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郁闷传递过去。

小唯忍着唇边愈发明显的笑意，另一只手优雅地抬起，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彩雀那因为生气而愈发鲜红的雀冠，语气里浸满了柔软的、哄劝般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解释：“我笑呀，可不是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可笑之处。我是笑你这副模样，浑身的毛都炸开来，圆滚滚的一团，活脱脱像只偷舔了灶台上糖罐、却被灶王爷当场抓包的小馋猫，又委屈又滑稽。况且，你刚才愤愤不平说出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哪一句不正是我心里也想说的？方才我提起的那套所谓‘扭曲的保护’的荒谬说法，本就是那个西域商人灌下三斤烧酒后，头脑发昏胡扯出来的歪理邪说。我不过是原样转述出来，特意说给你听听，就是想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你瞧，你这不就急吼吼地、把我心里盘旋着想说的话，全都一股脑儿给倒出来了吗？”

她说着，指尖随意地拢了拢被窗外微风撩散的几缕额前碎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在风中起伏翻涌的碧绿竹浪。

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神色渐渐褪去，眼底慢慢沉淀下几分清醒而冰冷的寒意：“你说的没错，一针见血。哪里是什么扭曲的保护，又哪里扯得上神庙圣洁被玷污的鬼话？剥开那层华丽虚伪的壳子，内里不过是最简单也最丑陋的‘欺软怕硬’四个字罢了。那些握了权柄的神只，永远要费尽心机维持自己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体面。他们得罪不起同样手握重权、势力滔天的海神波塞冬，便只能调转矛头，挑那个无依无靠、最为脆弱的女祭司来开刀。把所有的脏水和罪名都泼到受害者身上，把一切的过错都推给她生得太美，是种原罪，推给她本就不该存在。这样，既巧妙地给了波塞冬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保全了自身的神位与颜面，还能依靠那套冠冕堂皇、看似正义的说辞，继续蒙蔽凡人的眼睛，让他们深信自己的公正无私。一举多得，真是好算计，好手段啊。”

小唯微微垂眸，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从容地捻起那一点落花，将它放在鼻端，似有若无地轻嗅了嗅，随后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嗓音缓缓续道：“只可惜，千百年来，这套颠倒是非的把戏从来都没有变过，翻来覆去，总是同样的套路。一旦出了事端，首先被审视、被责难的永远是受害者——怪她穿着不得体，怪她举止不谨慎，怪她生来就带有诱惑。反正，错的永远是被迫承受伤害、无力反抗的那一个人，从来不会是那个主动伸出手、施加暴行的施害者。说到底，这和那位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做法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同样不敢去触碰、去质问那个真正有势力的强者，就只能转过身，更用力地踩一脚那些已经翻不了身的弱者，以此来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的、虚伪的权威罢了。”

彩雀听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扑棱着翅膀，亲昵地蹭了蹭小唯的指尖，那股子气恼便消去了大半，只是依旧有些愤愤不平，低声嘟囔道：“本来就是这个理儿，这套破把戏翻来覆去用了千百回，说到底，也就只能骗骗那些甘愿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不愿去看清真相的人罢了。想想真是可气，那美杜莎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到死却还要被挂在雅典娜的盾牌上，成了人家彰显威严、炫耀武力的装饰品，每每思及此处，都叫人心里堵得慌，透不过气来。”

小唯见她这般，不禁莞尔，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彩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随后，她拈起方才落在裙裾上的那片桂花花瓣，移至唇边，轻轻一吹，看着那抹淡黄打着轻盈的旋儿，飘飘悠悠地飞出窗外，最终落在庭院冰凉的青石板上，又被一阵微风卷着，骨碌碌滚了半圈，才终于安静地停下。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落花，声音柔和却坚定：“话也不能全然这么说。你看，你不就一眼看穿了那层冠冕堂皇的幌子，识破了其中颠倒黑白的本质么？这世间啊，只要还有人愿意睁开眼睛，愿意站出来，清清楚楚地说一句‘不对’，愿意为那些蒙受冤屈、无力辩白的受害者鸣一声不平，说一句公道话，那么，这套看似牢固的歪理邪说，就总会有根基动摇、再也站不住脚的那一天。人心的向背，时间的流逝，终究会让真相浮出水面。”

说着，她重新拿起手边那半块尚未吃完的桂花糕，姿态优雅地咬下一小口。清甜馥郁的香气立刻在舌尖温柔地漫溢开来，带着秋日阳光与花蜜交融的暖意。

她惬意地眯了眯眼，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明亮的弧度，又缓缓补充道：“而且啊，细细想来，美杜莎的故事流传到最后，也并非只剩下这一段令人憋屈的结局。她的头颅固然被悬挂在雅典娜的盾牌之上，可正是这面盾牌，至今仍能震慑、吓退那些妄图来犯的凶恶敌人。”

那些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污名与恶意，也早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看穿、推翻。如今多少人谈起她，最先想到的不再是什么“诱惑了海神的坏女人”，而是那个被权力牺牲、受尽委屈的可怜姑娘，会为她的遭遇不平，替她喊出迟了千百年的那句公道。哪怕她早就已经烟消云散，连尸骨都无处寻觅，可这份迟来的正义，终究也算是替她讨回了一分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