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彩雀的愤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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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竹寮的松烟还没散,袅袅地缠绕在梁柱间,像一层淡青色的薄纱。小唯蜷在靠窗的藤椅里,身子陷在柔软的垫子中,指尖捻着半块桂花糕,那糕点细腻,沾着指尖一点糖霜。她的声音软悠悠的,像浸了山间清晨的雾气,带着点慵懒,又有些飘忽,正把从雅典娜和安菲特里忒那儿听来的关于美杜莎的旧事,细细地讲给彩雀听。
“那美杜莎原是雅典娜神庙里的女祭司,”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在回忆那遥远神话里的细节,“生得一头比爱琴海的海浪还要柔软、还要耀眼的金发,日光一照,便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她的样貌,据说比神庙里那座由最巧手的匠人雕琢的雅典娜神像还要动人几分,是凡间难得一见的美人。连那位统御海洋、性情不定的海神波塞冬见了,都动了凡心——或者说,动了神不该有的妄念。他竟在庄严的神庙里,侵犯了这位侍奉雅典娜的纯洁祭司。”小唯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猜后来,雅典娜是怎么处置美杜莎的?”
彩雀扑棱着那对精致金红纹路的雀尾翅膀,轻盈地停在廊柱的朱红挂钩上,歪着小脑袋。她圆溜溜的黑眼睛像两粒浸润了山泉的黑曜石,滴溜溜转了几转,满是困惑:“那不是应该罚波塞冬吗?他才是做坏事那个呀!为啥要问雅典娜怎么罚美杜莎?美杜莎是无辜的受害者啊,她做错了什么?”彩雀的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愤懑,觉得这问题的前提就透着古怪。
小唯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小口手中的桂花糕,细嚼慢咽着,摇了摇头。她眼尾微微上挑,那弧度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像秋夜里落在石板上的月光。“雅典娜没有去惩罚波塞冬,”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反倒把美杜莎那一头令人艳羡的、海浪般的金发,变成了嘶嘶吐信的毒蛇。她说,美杜莎的存在本身,玷污了神庙的圣洁。非但如此,她还对美杜莎下了狠毒的诅咒——从此以后,凡是胆敢直视美杜莎双眼的人,无论神魔凡人,都会在顷刻间化作冰冷的石头。”
彩雀的翅膀猛地一抖,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差点从光滑的挂钩上栽下来。她慌慌张张地扑棱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小小的身形,整只雀都僵住了,懵懵的,黑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这……这是什么道理?!她明明是受害者啊!受了欺负,还要被变成妖怪,还要背负这样可怕的诅咒?天下哪有这样的公道!”彩雀的声音拔高,充满了震惊与不平。
“也有人说,”小唯仿佛没看见彩雀的激动,依旧慢悠悠的,甚至伸出纤指,轻轻掸了掸落在素色裙角的一点饼屑,动作优雅得像在拂去尘埃,“这或许……不完全是惩罚,而是一种扭曲的保护。你想啊,”她抬眼看向彩雀,目光平静,“从此以后,再没有哪个男人敢轻易靠近她、触碰她。但凡谁敢对她动一丝歪心思,只要看她一眼,立刻就会变成石头,再也无法伤害她。从某种残酷的角度看,这难道不是用最极端的方式,‘护住’了她,使她免于再受类似的侵害么?”
“轰”的一声,彩雀像是被九天玄雷正正劈在了翅膀上,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廊柱上飞冲下来。
她的小爪子紧紧扒住竹寮的门框,因为用力,连尾羽上华丽的翎毛都根根炸起,像一把愤怒的小扇子。“保护?这也能叫保护?!”
她尖声叫道,气得浑身羽毛都在微微颤抖,翅膀扇动间,带起的气流将室内尚未散尽的松烟搅得打着旋儿升腾。
她一爪子抓过旁边矮矮的案几上摆着的一尊小小的象牙雅典娜雕像——那雕像雕工精致,神情肃穆——把那冰凉的象牙物件直接怼到自己鼻尖前,仿佛这样就能与那位远在神话中的女神对峙。连珠炮似的吐槽,裹挟着满腔的怒火与不解,噼里啪啦就砸了出来。
“我说雅典娜女神啊!我本来还当你是个智勇双全、明辨是非的好女神,合着你这聪明脑子是全用在打仗布阵上了,一点没分给‘是非对错’这四个字啊?!受害者有罪论是吧?人家美杜莎好好在自己侍奉的神庙里当祭司,虔诚又本分,平白遭了这样的横祸,被欺负了,你不拿起你那无坚不摧的长矛去戳那个施暴的、有权有势的海神,反倒把刀狠狠捅在受害者身上?你管这叫哪门子的公道、哪门子的正义啊?!”
她越说越气,小爪子用力戳着雅典娜雕像光洁饱满的额头,仿佛要戳出个洞来,气得头顶那撮鲜艳的雀冠都变成了深红色。“还保护?我可去你的吧!怎么不见你把波塞冬那威风凛凛的三叉戟给掰折了,或者把他那双不老实的眼睛变成石头,让他再也看不见美人、兴不起邪念?那才叫真正的保护好不好!合着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就因为生得美貌,成了原罪,被欺负了,最后落得个变成满头毒蛇、人人畏惧、喊打喊杀的妖怪,你这从头到尾的帮凶,反倒给自己脸上贴金,大言不惭地说这是‘保护’?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什么歪理邪说!”
“要是都照你这个荒唐逻辑,哪天有更厉害的神灵抢了你的神庙、夺了你的神像,是不是还要把你这个‘受害者’扔到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然后美其名曰‘眼不见为净,这就是保护你啊’?亏得那么多凡人供着你、拜着你,把你当作智慧与正义的化身,原来你就是这么断案子、这么主持公道的!明明就是自己不敢得罪那位势力庞大的海神波塞冬,捏软柿子捏上瘾了,捏完了还要整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不要脸的说法,说什么‘惩罚就是保护’。我看你啊,根本就是怕得罪了波塞冬会影响自己在奥林匹斯山的地位和势力,拿美杜莎这个无依无靠、最无辜的小姑娘去顶锅、去平息事端!”
“亏得美杜莎当初还那么信任你、崇敬你,把你当作毕生的信仰,日日虔诚地供奉在神庙里,你就是这么‘回报’人家的?把人家的满头秀发变成狰狞的毒蛇,让她一辈子不能以真面目见人,从此与孤独和恐惧为伴,但凡有人看她一眼就要立时毙命……最后,她甚至没能逃过被英雄珀尔修斯斩杀的命运,头颅被砍下,挂在了你的盾牌上当作装饰!你也好意思挂着!这要是保护,那我现在也把你的头发拔了变成枯黄的茅草,再给你下个恶咒,让谁看你谁就变成石头,然后我也大声宣布,说我这是‘保护’你,好不好?!”
彩雀越说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胸脯剧烈起伏着,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喷发的火山。她扑棱着翅膀,气呼呼地抓起那尊象牙雅典娜雕像,径直飞到了院子里,将它端端正正——或者说,带着点赌气意味——放在了那盆长满尖刺的仙人掌的花盆上。
放好了还不解气,又扑上去,用尖尖的喙狠狠啄了一口雕像那雕刻得飘逸精美的裙摆,啐道:“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这天底下所有的歪理、所有的罪责,都是给弱者、给受害者准备的。有权有势的永远没错,永远高高在上;错的永远是那些被欺负的、被伤害的。挨了害,流了血,碎了心,最后还要被施害者或是旁观者轻飘飘地说一句‘这都是为你好’!真是晦气!憋屈死我了!也就小唯你认识的那个走南闯北的西域商人,嘴里能说出这种‘保护论’的歪理,我听着都替千年前的美杜莎憋屈、心疼!”
小唯静静地看着竹榻旁炸毛炸成一团绒球、气得呼哧呼哧的小雀妖,终于忍不住,撑着白皙的下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像山泉滴落在石上。窗外的风适时地卷了进来,带着庭院里桂树新开的馥郁甜香,轻轻吹拂着。风儿吹得彩雀那身因愤怒而炸起的蓬松尾羽微微晃动,也吹得那尊被“发配”到仙人掌旁、在午后明亮阳光下静静立着的象牙雕像,周身泛着一层冷冰冰的、疏离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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