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废园交锋与百年底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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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气死风灯的防风纸罩滴落,砸在废园青石板的坑洼处。沈若棠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裙摆下缘早已被道旁的枯草划破,沾满了腥臭的黑泥,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去整理。票号门槛被挤兑人群踩碎的那声脆响,还在她耳膜深处回荡。常规的钱庄借调已经彻底死锁,泰和号的打手封死了所有水陆关节,她只能来叩这扇十年未曾开启的生铁门。
荒草的腥气混杂着老宅木料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沈若棠站在偏房书架后的暗板前,曲起指节,按照记忆中模糊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轧——”生涩的机关摩擦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响起。
暗板向内错开一条缝隙。一股带着陈年霉味与微弱檀香的冷风涌出,吹得灯罩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沈若棠跨过门槛,顺着石阶走入地下。
密室很暗,只有一扇沉重的樟木屏风后亮着一豆如豆的烛光。屏风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坐姿剪影。
“沈家票号大当家沈若棠,来见东主。”她停在屏风三步外,喉咙干涩,强行稳住语调,“市面钱荒,泰和号手握特许批条恶意做空。沈家明面库银已断流,我需向您借调现银三十万两,稳住挤兑大盘。”
屏风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极为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作为抵押……”沈若棠从袖口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双手托起,“沈家愿让出江南十三家商铺未来十年的远期分红,外加太湖水路三成抽佣。”
“啪嗒。”
一声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从屏风后传出。在死寂的密室里,这声音像是一记耳光,生生截断了她的条件。
“隆庆五年九月,无锡丝绸转运,船沉,亏空现银两万四千两。”
屏风后传来一个平淡至极的年轻男声。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就像是在念诵一张随手捡起的旧纸片。
沈若棠举着文书的手臂微微一僵。
“啪嗒。”第二颗算盘珠拨动。
“隆庆六年冬,打点应天府税课司,抽走暗银一万七千两,做成坏账抹平。”那声音继续说着,“万历元年三月,填补玄妙观街三家当铺的死当窟窿,耗去八千两。”
“你……”沈若棠的呼吸开始发急,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掌心。这些都是沈家最核心的机密暗账,连几位老掌柜都只知首尾不知全貌。
“啪嗒,啪嗒。”
算盘珠的拨动声骤然加快,变成了一串毫无感情的催命符。
“市面上的钱荒只是引子。沈家的底盘早在这三年里被你拆东墙补西墙掏空了八成。你手里那十三家商铺的所谓远期分红,折算下来,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
林长风的手指停在紫檀算盘上,隔着屏风,精准地将沈家的财务粉饰层层剥开,连一层遮羞的窗户纸都没留。
“你现在不是在谈买卖。”他的声音透出一种属于绝对理性的冰冷残酷,“你是在求一条能喘气的狗链。”
沈若棠的牙齿猛地咬住了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那份举在半空的抵押文书被她缓缓捏皱,揉成了一团废纸。
防线彻底崩塌。
她一把扯下腰间的荷包,连同贴身藏着的一本泛黄册子,顺着屏风底部的缝隙塞了进去。
“这是沈家百年积累的真实底账,加上苏州园林与暗门地契。都在这里了。”沈若棠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接盘。沈家以后,听您的。”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捡起了地上的账册。
接着,那扇挡了十年的樟木屏风被推开。
林长风拿着账册,借着石壁上的烛台翻看。微弱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张面庞。
沈若棠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触及对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十年前,她曾在这座废园的门缝外,远远瞥见过这位买下园林的幕后东主。那时他就是这般二十岁左右的清秀模样。整整十年过去了,外面的世道翻天覆地,连她自己眼角都爬上了细纹,可眼前这个男人,皮肤的纹理、眉眼的弧度,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连岁月最细微的磨损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沈若棠的脊椎窜上后脑。她死死盯着林长风握着账册的手,那只手平稳得没有一丝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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