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风雪碎碗,底层的微光与棍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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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
沉闷的车轴摩擦声从长街尽头碾了过来。那声音很钝,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来回拉扯着结冰的枯木,一点一点地锯开了法场上空的死寂。
两头瘦骨嶙峋的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拖拽着一辆没有遮棚的囚车,从主街拐入法场。车轮碾过此前屠九锋留下的那一滩还未完全冻结的血水,在薄雪上轧出两道暗红色的深深车辙。
囚车里,于谦和顾长柏披着沉重的生铁木枷。他们身上没有御寒的冬衣,单薄的白色囚服早已被风雪冻得僵硬,像是一层脆弱的纸甲贴在皮肉上。顾长柏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几缕灰白的发丝粘在发紫的额角,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于谦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厢越过青砖接缝的颠簸而微微摇晃,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他的双手被铁链死死锁在木枷的圆孔里,手腕处磨出了暗红色的血痂。铁环摩擦着粗糙的木头,发出单调而滞涩的声响。周围那些持矛列阵的重甲步卒在囚车经过时,不自觉地将长矛的铁柄往下压低了半寸。几百人的军阵里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有寒风在铁甲缝隙里穿梭的呜咽声。
就在囚车即将停靠在刑台前时,外围人群的喧闹声像被煮沸的杂水一样翻腾起来。
“让一让!军爷,行行好,就送一口热的!”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拒马外围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李贞娘穿着那件沾满油迹的灰布围裙,双手死死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刚熬得浓稠的杂粮粥,热气在风雪中直往上窜,烫得她双手发红。
她一边用手肘撞开旁边看热闹的闲汉,一边踉跄着往囚车方向靠去。
“站住。”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巡城兵丁横跨半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李贞娘没有停下脚步,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囚车里的于谦,脚下又往前挪了半寸:“大冷天的,好歹喝口热乎的再上路,这是规矩……”
“军阵重地,滚!”兵丁没有再废话,他双手握住长白木棍的中段,借着腰胯的扭转,狠狠一棍横扫在李贞娘的肩膀上。
闷响声中,李贞娘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泥雪里。那只粗瓷大碗从她手里脱飞出去,摔在一块凸起的青砖上。
粗瓷碎裂。滚烫的杂粮粥泼在雪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升腾起一团浑浊的白色雾气。随后,那些热粥迅速被地表的严寒吞噬,冻结成一层夹杂着泥土的难看冰壳。李贞娘趴在地上,双手还维持着端碗的姿势,木然地看着那滩热气渐渐散尽的残渣。
李贞娘的倒地并没有换来围观者的同情,反而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暴躁。那些被乱兵祸害、被赋税压弯了腰的市井小民,平时见了差役都要绕道走,此刻却站在安全的界线外,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囚犯倾泻着怒火。
“就是这些乱臣贼子!非要打什么仗,把我家的口粮全征走了!”一个穿着破布袄的汉子抓起一把混合着冰碴的烂泥,用力砸向囚车。
泥块砸在木栅栏上碎裂,飞溅的泥点打在于谦的脸上。
“贪官!贪军饷买大宅子,害得我家老二在边关冻死!”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叫骂,手里攥着一颗冻烂的白菜头,准准地掷了过去。
烂菜叶带着泥水,啪地一声挂在了于谦的左肩上。
唾骂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因为铺子被乱兵抢过而咒骂,有人因为多缴了秋粮而跳脚。他们并不清楚边关的军饷到底去哪了,只知道官府贴出的布告上明明白白写着,车里这两个人是导致一切灾祸的罪魁祸首。这些底层百姓在乱世中积攒的恐慌、饥饿和无力感,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最安全、最名正言顺的宣泄口。
于谦依然没有睁眼,也没有偏头去躲避。他任由那片烂菜叶挂在肩膀上,任由混合着冰雪的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像是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泥塑,对周遭的疯狂不闻不问。
顾长柏死死咬着牙,看着外面那些张牙舞爪的面孔。他曾经在兵部大堂上为了这些百姓的口粮与同僚拍桌子,此刻却要承受他们的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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