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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官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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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耀州路段他蹲了半天,刨了一尺深,刨出底下的碎石层,碎石拳头大小,垫了五寸厚,还结实。

路基层是好的。他搓着手心里的碎石说,洪武年间修的,底下垫了碎石,没烂。烂的是面层,雨水泡软了,冻一冻,翻浆,车一压就成了坑。冬天冻得鼓起来,车辙半尺高,轮子碰上去就跳。

书办在旁边记,研了墨在粗纸上写,写快了洇墨。蒋德璟看了五天路,心里有了数,回三原写了条陈:挖去烂泥一尺,垫碎石五寸夯实,铺沙土三寸压实,路宽一丈二。修桥六座,涵洞十二处,泄山洪,也放开春的消雪水。需民夫三千,工期三个月,粮三千石,银八百两。

太子批了四个字:管饭给工钱。每日两顿饭,每人每月三百文,不许白征。批文上又添了一句:民夫有病给治,死伤给抚恤。

批文下来,十一月中动工。

三千民夫的告示贴去三原、泾阳、高陵三县,都是穷苦人家的壮劳力。冬麦种完了,地里没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告示贴出去,人抢着来,三天就招满了。

蒋德璟把三百二十里分成六段,每段五十多里,每段五百人。六个工头从西安工坊调来,都是泥瓦匠,会砌墙会铺路,其中一个叫老赵,五十多岁,修过西安的城墙,手上有准头。

蒋德璟自己骑骡子来回跑。他不坐在帐篷里看账,穿灰布短褐,袖子卷着,裤腿扎着,脚上穿草鞋,蹲在路基上量尺寸,跟民夫看不出两样。脸上晒得黢黑,手上磨出了茧子,半个月下来,跟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冬天的活不好干。土冻了,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得先在路面上铺了柴禾烧,烧软了一层挖一层,挖一段烧一段。风从北面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割,民夫裹着棉袄,头上缠着巾子,哈气成霜。饭是热的,灶搭在工地的下风处,一天两顿,早上一顿粥,晚上一顿饭,粥熬得稠,冻狠了的日子,锅里添一把姜。

碎石要拳头大的,不要碎粉。蒋德璟抓起一把碎石在手心里搓,搓得手上都是灰,粉的一压就散,要棱角分明的,铺下去互相咬住才结实。碎粉垫在底下,开春一化冻就成泥了。

民夫里有个叫李三的,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夯土一天能夯三十丈,比旁人快一倍。他夯土用石夯,几十斤重,别人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提起来就砸,砸下去咚咚响,夯出来的地面硬实。蒋德璟看了他夯的路,用脚踩,踩不动,又拿铁钎子扎,扎不进去,就让他管一段的夯土,工钱加一倍,一个月六百文。

还有个老石匠叫陈石头,六十多了,胡子白了一半,手稳,打出来的碎石大小均匀,不用筛就能用。他打石头的时候不说话,一锤一锤地砸,石头裂开的声音清脆,不崩碎。蒋德璟让他带徒弟,专门打碎石,工钱也加了。

李三干了一个月,头一回领了工钱,托人捎回家里。他媳妇托人捎回话来,说钱收到了,买了麦子,家里的口粮接上了,余下的扯了几尺布。李三听了嘿嘿笑,干活更卖力了。

进了腊月,风硬了。

那天午后,蒋德璟骑骡子查到第四段,天阴着,灰云压下来,一层比一层厚。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路边的工棚。工棚都搭在高地上,唯独第四段的几间搭在山脚下,工头说山脚下避风,暖和,搬的时候民夫有怨言,他也就没强逼。

他盯着看了半天,回头吩咐书办小陈:记下来。明天让第四段把工棚搬到高处去。

话是这么说,当天夜里,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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