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收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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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赵家集还便宜两文。王老汉看了他们一眼。这些人脸上一道汗一道泥,裤脚湿着,走了不少路。最末一个年轻的麦客,看着十六七岁,瘦得跟猴似的,嘴唇干裂起皮,走在队伍最后,脚步虚浮。
不请。王老汉说,自家割得完。
络腮胡子没纠缠,应了一声,带人往西走。走出几步,那个年轻麦客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人扶住他,他脸色发白,蹲下去缓了缓,从怀里掏出点干硬的馍渣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兄弟,没事吧?王秀站起来喊了一声。
年轻麦客回头笑了笑,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跟着队伍走了。他的背影瘦瘦的,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晃了晃。
王老汉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里最后一口馍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歇够了没?歇够了接着割。
午后未时,天果然阴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先是一小片,很快漫开,漫过半个天空。风凉了,吹得麦田哗哗响。王老汉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西边的云黑得跟锅底似的,这雨小不了。
快。还有一亩半。加紧割。
三把镰刀挥得更快了。王柱稳着劲,不再毛躁。王梁割到地头又转回来帮哥哥。王老汉腰不好,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割一会儿直起来喘口气,拿拳头捶捶后腰,又弯下去。
王秀蹲在后面拢麦子,拿麦秆拧成绳子扎紧,往田埂上抱。一捆麦子压得她腰弯成弓,咬着牙一趟一趟搬。有一捆没抱住散了,麦穗撒了一地,她蹲下去一根一根捡,手指被麦秆划了几道口子,渗着血珠,在衣襟上擦擦,接着捡。
风越来越大,天边开始打闪。远处雷声闷沉沉的,像石磙碾过头顶。
王老汉喊,雨要来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最后一拢麦子割完了。
那滴雨砸在王柱手背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直起腰,脸上不知是汗是雨,大口喘气。六亩麦子,全割倒了。可光割倒不行,还得往打谷场上运,淋了雨照样发芽,麦芽磨出来的面是苦的。
往场上搬!王老汉扛起一捆麦子就走,腰压弯了,步子却又大又快。
一家四口,扛的扛,抱的抱,在田埂上跑。雨点越来越密,砸在背上生疼。土路一浇就滑,黄泥粘鞋。王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流血。她爬起来,没哭,抱起一捆麦子接着跑,辫子散了,头发贴在脸上。
王柱扛着两大捆跑了两趟,第三趟回来,踩在一块圆石头上,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里的镰刀划在左手掌心,一道大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王梁扔下麦捆跑过来。
别管我!王柱撕了一块衣襟裹住手,爬起来扛起麦子接着跑。血浸透了布,顺着指缝滴,滴了一路。
雨倾盆而下的时候,最后一捆麦子搬进了打谷场的棚子。
一家人站在棚子门口,浑身湿透,大口喘气。外面的雨哗哗地下,砸在棚顶的草席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割倒的麦子全堆在棚里,干干爽爽,没淋着。
王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摸出烟袋锅,烟丝湿了,打不着火。他也不在意,叼着烟袋看外面的雨,长长出一口气。
成了。
王柱靠在柱子上,左手裹着布,血还在渗。他看着棚里堆得高高的麦捆,忽然笑了。
爹,六亩,全收上来了。
打谷场边上的旧车棚里有动静。那群麦客挤在那里避雨,车棚漏,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发抖。那个年轻麦客蹲在棚角抱着膝盖,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响,怀里还紧紧抱着自己的镰刀。
王老汉看了他们一会儿,转头对王秀说:去,拿两个馍,端碗粥过去。
王秀愣了一下。爹,就剩四个馍了,晚上还得吃……
去吧。王老汉说,他们也是苦命人。这么大的雨淋了一身,再不吃口热的,要生病。
王秀踩着泥水把馍和粥送过去。络腮胡子接了,没自己吃,转身给了那个年轻麦客。年轻麦客双手接过馍,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络腮胡子拍了拍他的背,他才缓过来,捧着粥碗一口气喝干,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眼眶红了。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小。停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太阳从云后钻出来,一道彩虹挂在渭河上空,一头扎在河水里,一头搭在秦岭上。
麦客们要走了。络腮胡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给王老汉。
王老汉摆摆手。两个馍,不算什么。路上小心。
络腮胡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拱了拱手,带人走了。那个年轻麦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秀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跟着队伍走远了。脚印在泥泞的路上一深一浅,渐渐变成一个小点。
王老汉蹲下去,把地上掉的几粒麦子捡起来,吹吹上面的泥,揣进怀里。麦粒硬硬的,硌着胸口,让人心安。
日头偏西的时候,东边官道上走来几个人。前头那个穿粗布短褐,袖子卷着,布鞋上沾满泥,身后跟着两条汉子。王老汉眯眼看了半天,把烟袋锅收了起来,站起身。
他认得。去年修渠的工地上,这个人跟兵一起挖过土,裤腿卷到膝盖,跟现在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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