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收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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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麦子黄了。
渭河两岸的麦田连成一片金,风一吹,麦穗摇晃,沙沙地响,像水面上起了浪。空气里飘着熟麦的香气,干干的,暖暖的,吸一口,满鼻子都是新麦面的甜味。
王老汉天不亮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窗外的动静,鸡叫了头遍,窗外黑黢黢的。他摸黑下炕,脚踩进布鞋里,鞋窠潮乎乎的,是夜里的露水从窗缝渗进来浸的。炕那头老伴还在睡,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身又睡了。
他爹,这么早?
不早了。王老汉摸出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麦子熟过头要掉粒,今天得开割。
他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到东边泛出鱼肚白,王柱和王梁也起来了。王柱蹲在磨石旁磨镰刀,霍霍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王梁去挑水,扁担压得咯吱响,两桶水倒满水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爹,磨好了。王柱把镰刀递过来。
王老汉接过来,拇指刮了刮刀刃,刮得指腹生疼,汗毛一碰就断。他点点头,又验了另外两把,都够快。
抬头看天。天边有几缕云,不厚,颜色发灰,灰里带黄。他种了四十年地,看天比看自己的手掌还准。午后有雨,还不是小雨,是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阵雨。这种雨最可恨,割倒的麦子淋了雨,穗上就发芽,一年的辛苦全白费。
叫你三妹别弄太复杂,带几个馍路上吃。午时前割不完三亩,天要变。
王秀在灶房忙活。她今年十四,梳一根大辫子,灶火映得脸红扑扑的。她贴了十二个杂面馍,糜子面掺一点白面,熬了一罐小米粥,搁了点碱,熬得稠稠的,又盛了一碗腌萝卜,一并装进食盒。
一家人到地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六亩麦子,是王老汉家全部的命根子。去年渠通了,今年三月里缺雨,渠水放进田,麦苗喝饱了水,穗子比往年长了一截,穗头沉得往下坠。王老汉揪了一穗在手里搓,吹掉麦糠,掌心躺着一把饱满的麦粒,黄澄澄的。他塞一粒进嘴里嚼,面香里带着一点甜。好麦。
他弯下腰,下了地。
镰刀贴着麦根,一揽一割一放,齐齐码在身后。割麦是个苦活,腰弯久了像要断,直起来咔吧响。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王柱的后背就湿透了,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直起腰,拿袖子抹脸,抹出一道一道黑印子。
哥,你慢些。王梁已经割到前头去了,腰闪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柱不吭声,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搓,又弯下腰。
他不是不疼,是急。昨天去集上卖柴,听人说赵家集已经开割了,请的是商洛山里出来的麦客,快镰,割起麦来像刮风,一亩二十文,一百亩地三天割完。他家请不起麦客,六亩地,全靠父子三双手。
他越想越快,镰刀挥得呼呼响,麦把子码得毛躁,有的麦穗散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柱儿!
王老汉在后面喝了一声。
王柱一愣,直起腰,腰咔吧响了一下,疼得龇牙。
你看你割的。王老汉走过来,指着他身后的麦茬,麦茬留两寸多高。麦茬高一寸,一亩少收半斗。你急什么?
王柱脸涨红了。低头看,确实毛躁,有的麦茬快三寸了,麦粒撒了不少在地里,金黄黄的一片,看着心疼。
爹,我听说赵家集请了麦客……
他们请他们的。王老汉把自己割的那拢码齐,拿草绳捆紧,咱们割咱们的。麦子要一镰一镰割,急不得。你割得快,撒在地里的比收上来的多,顶什么用?麦客割一亩二十文,割完拍拍屁股走人,撒了麦粒他不心疼。这是咱自己的地,一粒都不能糟蹋。
王柱蹲下去,把撒在地上的麦穗一穗一穗捡起来。一穗搓出来二三十粒,一亩撒几百穗就是几升粮,几升粮够三妹吃半个月。他捡干净了,才重新拿起镰刀。
知道了,爹。
这回他慢了,稳了,镰刀贴着根走。日头越升越高,晒得后背火烧,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疼,他拿胳膊肘蹭一下,接着割。
日头到头顶,王秀送饭来了。
一家人坐在田埂的树荫下吃饭。馍就着咸萝卜,粥是温的,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王柱吃了三个,王梁也吃了三个,王老汉吃了两个,王秀自己只吃了半个,说灶上还有,回家再吃。
王秀递过葫芦,里头是井水,凉丝丝的,我刚过来那阵,看见东边路上过来一群人,背着包袱拿着镰,像外乡的。十几个。
王柱放下馍就站起来,手搭凉棚往东看。麦客!肯定是赵家集那边割完了,过来揽活的!
坐下。王老汉说。
爹,咱请两个吧。两个人半天就能割完剩下这三亩,省得淋雨……
二十文一亩,两个人就是一百二十文。王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数了数里头的铜板,不到八十文,一百二十文能买三升米,够你妹吃两个月。去年冬天你娘咳嗽,抓药花了五十文,家里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王柱不说话了。
正说着,路上那群人走近了。果然是麦客,十几个汉子,有老有少,都穿短褐,手里的镰刀磨得发亮。领头的络腮胡子拱了拱手。
老哥,要麦客不?快镰,一亩十八文,管一顿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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