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麦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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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头上,麦子黄了。
从城墙上往外看,六万亩麦田铺在渭河边上,金灿灿的一大片,跟天连在一起。风一吹,麦浪从塬底下涌过来,一波一波,哗啦啦响。麦穗沉甸甸的,把麦秆压弯了腰。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这片金色。
去年秋天下种的时候,麦种是杨守正四处凑来的,一粒一粒撒进土里。越冬靠的是那场雪,赵老汉说雪是麦的被子。三月里渠水来了,返青水喝得饱,冬粪也撒了,营里的圈粪、草木灰,一车一车下地。三月里没来倒春寒,四月里没下冰雹,五月里没刮干热风。老天爷赏脸。
赵老汉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穗麦子,搓了搓,吹掉麦壳,看麦粒。麦粒饱,圆,涨得皮发亮。他丢了一粒进嘴里嚼,嚼出一股麦香味,点了点头。
成了。他说,明天就能收割。
割麦子是大事。六万亩,全靠人割。一把镰刀,一弯腰,一刀一刀地割。割下来的麦子打捆,用车拉到场上晒,晒干了用石磙子碾压脱粒,扬场去壳,装袋入库。
朱慈烺下了令,全城动员。兵放下枪拿镰刀,百姓全家上地,灶房的婆姨们把饭送到田头上。周遇吉的兵也下了地,谁家缺劳力,帮着割。
崇祯说要去,被朱慈烺拦了。
父皇歇着。种菜跟割麦不一样,您腰不好。
崇祯没再坚持。他上了城墙,站着看底下的人潮,一看一下午。王承恩端着茶上去,他没接。
天不亮就开工了。四万多人散在六万亩地里,弯着腰,镰刀挥得刷刷响。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冒油。六月的关中热了,日头毒,田里没有遮阴的地方。割麦子的人戴草帽,没草帽的拿布巾搭在头上,布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碱。
朱慈烺也在地里。
他穿着短打,腰间别着镰刀,跟兵一起割。他割得不快,比老农民慢一截,但不停。弯腰,抓麦秆,镰刀一挥,麦子倒下来。码齐了,往前走三步,再弯腰,再割。
旁边的兵看见太子在地里割麦子,谁还好意思偷懒,一个个弯着腰拼命割。王廷臣也在,他守西安城,割麦子的时候也来了,个子大,力气足,一刀下去割一大把,比谁都快。
殿下,您歇歇吧。王廷臣割到朱慈烺旁边,看他脸上全是汗,手上磨出了泡。去年挖渠磨的茧子还没消,今年割麦子又磨出了新泡。
不歇。朱慈烺擦了擦汗,接着割。
割了一上午,割了不到半亩。他直起腰来,腰酸得像断了,腰眼发疼。他拄着镰刀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面的麦田,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
杨宁儿带着妇女们在田头送饭。她挑着扁担,一头是蒸饼,一头是绿豆汤。蒸饼是荞麦面掺麸的,黑,但管饱。绿豆汤降暑,六月的太阳毒,不喝绿豆汤人要中暑。
吃饭了!她喊了一声。
兵们放下镰刀,往田头走。杨宁儿一人发两个蒸饼,一人舀一碗绿豆汤。她蹲在扁担旁边,手里拿着勺子,一个一个地舀。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勺子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接着舀。
朱慈烺走过来,拿了一个蒸饼,蹲在她旁边吃。蒸饼硬,嚼着费牙,但顶饿。
数过了吗?他问。
还没。得等脱粒装袋才能数。杨宁儿给他舀了一碗绿豆汤,看长势,比预估的好。穗子饱,没瘪的。
能收多少?
赵老汉说,照今年的长势,一亩能收一石半到一石六。六万亩,九万到十万石。
朱慈烺咬了一口蒸饼,嚼着。十万石粮,听着多,十一万人马,人吃马嚼,松快不了。
割麦子割了七天。
七天里,四万人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割,晚上打场,借着月光碾压脱粒。石磙子套着牛,在场上转圈碾,牛蹄子踩在麦秸上嚓嚓响。二百七十头牛,这时候全用上了,碾完一场换一场。碾完了用木叉翻场,让风吹走麦壳,底下就是金黄的麦粒。
扬场是技术活。赵老汉亲自扬。他拿木锨铲起一锨麦粒混着麦壳,往空中一扬。风吹过来,麦壳轻,飘走了;麦粒重,直直落下来,堆成一小堆。一锨一锨地扬,扬出来的麦粒干干净净,没有杂质。
好手艺。老周在旁边看,比我打铁还讲究。
周硕蹲在他脚边,眼睛盯着赵老汉扬起来的木锨,麦粒落下来,麦壳飘走,他看得入神,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蒸饼。
打铁是力气活,扬场是风里的活。赵老汉笑了笑,风大风小,什么时候扬,扬多高,全看风。老天爷赏饭吃。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亩麦子脱了粒,装了袋,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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