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冬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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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天还是冷。
正月初五,朱慈烺出城看麦。他穿着旧棉袍,脚上是布鞋,腰间别着那支竹笔。陈虎带四个亲兵跟着,赵安走在前头十几步,眼睛在四下里扫。
冬麦种了六万亩,从渠边一直铺到塬底下,灰蒙蒙的一片。地里盖着薄雪,风一吹,雪末子贴着地皮跑,沙沙地响。
赵老汉蹲在田埂上等他。老汉六十七了,背弯得像弓,看见他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
殿下,你看。
朱慈烺蹲下去。赵老汉扒开雪,连根拔起一棵麦苗。苗缩着,叶子边缘发紫,蔫蔫的,像死了。
这麦苗还活着?朱慈烺问。
活着。赵老汉拿指甲掐断麦苗,断面是绿的,冬麦就这样,冬天缩着,根在土里扎着,等天暖。你看这紫的,是冻的。冻不死,缩着养根呢。
朱慈烺看着那点绿,点了点头。
这一冬的雪好。赵老汉望着地,雪是麦的被子。被子厚,麦不受冻,开春雪化了,水正好给返青喝。就怕风,风把雪吹跑了,土露出来,麦根冻虚了,那才叫遭。这几天村里人都在地里转,哪块雪薄,就撒层粪,压一压。
远处的地里,真有人在撒粪。一筐一筐的粪从城里运出来,马粪、圈粪,掺着灶灰,撒在麦地里,薄薄一层。这事是朱慈烺年根前吩咐的,王廷臣把营里的马粪圈粪全数拨出来,一车一车拉到地头,记了账,谁家地薄先紧着谁家。
冬粪是宝。赵老汉说,雪一盖,开春一化,返青的劲就有了。
朱慈烺站起来,顺着田埂看。六万亩麦,安安静静趴在雪底下。
河水?赵老汉问,二月里真能来?
朱慈烺说,赶在返青前。
那就好。赵老汉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气,这麦是旱着种的,根扎得深。返青水一浇,蹭蹭地长。
分地的告示,是年根前贴出去的。
告示上写得明白:逃荒回来的百姓,按人头分地,一户五十亩,种子赊给,农具赊给,头三年免赋税。城门口贴了,官道边贴了,山口也贴了。
一开始回来的人少。逃到山里去的、逃到河南去的,听说西安换了几茬主人,不敢回。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看见地里真插着标桩,看见粥棚真在舍粥,才敢往前挪。
陈虎带亲兵沿渠巡哨,天天碰见往回走的人,老的少的,背着破包袱,鞋跑烂了,拿草绳捆着。问明了,领到杨守正那里登册。杨守正管分地的册子,一户一户登,发了地契,木牌子上写着亩数四至,插到地头。
有个婆姨捏着木牌子,翻来覆去地问:真免三年税?
登册的书吏说,告示上写着呢,你去瞧。
婆姨捏着牌子,眼泪下来了。她说在山里躲了三年,刨草根吃,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
到正月底,回来了一万多人。空了的村子,重新冒了烟。
渠工那边,宋应星开春前只盯一件事:备料。胶泥是腊月里挖好晒好碾好的,一堆一堆苫着草苫子,他隔三差五去掀开一角,抓一把捏捏,干的,细的,再盖上。石灰在烧,石头在码,斗门的木件在城里作坊里做,榫卯一副一副配好了编上号。他在本子上记着日子:化冻铺泥,接着修坝,二月初安闸,放水。
进了二月,地化了。
头一层土化开,一锄头下去,土散了。春播开了场。
春播种豆子和春麦。渠边的荒地开了四万亩,加上分给百姓的,都要赶在三月里种下去。种子是杨守正办的,豆子种从汉中收,春麦种从四川调,大车小车翻秦岭,一趟二十多天。渭河里逆水走的船,纤夫拉着,船底磨漏了两处,拿棉絮堵着,硬撑到了西安。
牲口缺得厉害。
关中的牛死了大半。旱年没草,饿死的,被兵宰了的,被百姓自己杀了度荒的,都有。剩下的瘦得跟羊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走两步就喘。杨守正派人去汉中买牛,汉中没遭大旱,牛多,八两银子一头,订了五百头。化了冻,头一批一百多头翻秦岭过来了,剩下的在后头。
五百头牛不够。地多地少牛,一头牛犁一百多亩,犁不完。没牛的人家,人拉犁。
人拉犁。
两个人套着绳子,肩上垫着破布,弯着腰往前拽,身子弓得像虾米。犁是旧犁,铁犁头磨钝了,木犁架裂了缝,拿铁丝缠着,犁出来的沟又浅又歪。一亩地,牛犁半个时辰,人拉两个时辰。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绳子染了血,血干了,硬邦邦粘在布上,晚上脱衣裳,连皮带肉撕下来,疼得直咧嘴。
朱慈烺在地里碰见了。他蹲下去,看那磨破血的肩膀。是两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看见他,吓得要跪,他按住了。
犁不好使?他问。
回殿下,好使。一个后生咧了咧嘴,就是钝了,没顾上磨。比牛慢点,可能种上就行,总比荒着强。
朱慈烺没说话。他站起来,回了城,去找宋应星。
宋应星在工坊里,看老周打铁。老周是他从北京带出来的铁匠,打了三十多年铁,手上的老茧比铁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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