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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土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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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攻。壕还在,鹿角补了,铁蒺藜又撒了一批。他攻不上来。朱慈烺顿了一下,耗。他们耗不起。我们有粮,有城墙,他们没有。

城头上的兵拆了城里的门板,挨家挨户拆,百姓也愿意给,给门板就是保命。门板架上垛口,斜着支起来,做成顶篷,又拿湿透的棉被蒙在木板上,做成棉盾,箭射上去响,射不穿。杨宁儿带灶房的人烧水,一桶一桶送上城头,兵们躲在木板后头轮着喝水。水里有股铁锈味,是城头接的雨水,带着硝石和血腥气,但渴了什么都好喝。

耗。

耗了二十天。

大顺军攻了六回,六回被打退。每回都是步兵冲,弓箭手在土山上掩护,冲到壕前叫燧发枪打回去,留下一地尸体。壕沟里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有的泡在雨水里发胀,黑乎乎的,露出白花花的骨头。天热了,五月底六月初,日头毒,尸体发臭,臭味飘进城里,熏得人吃不下饭,灶房里的粥都带着股怪味,兵们蹲在垛口后头,拿帕子蒙了鼻子喝粥,喝完接着擦枪。绿头苍蝇嗡嗡的,一团一团,落在尸体上,落在血上,落在城砖上,赶都赶不走。

城头上的兵前前后后死了八十多个,伤了二百多。守东墙的兵四千,降到了三千出头。孙传庭把预备队补上去,又从西墙、南墙调了一些兵过来,勉强够数。活着的人眼睛都是红的,脸晒得黢黑,嘴唇爆着皮,手上是磨出来的茧子和握枪磨出来的血泡。

大顺军更惨。

城外的斥候来报,大顺军开始吃人了。斥候是个老卒,四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报信的时候脸色发青,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才说得出话。先吃战马,马吃完了吃死尸,死尸吃完了——他说到这里不说了,蹲在路边,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还有多少人?朱慈烺问,声音很平。

原来七八万,如今估摸三四万。跑了一半。斥候喘了口气,夜里跑的,成群结队往南跑,当官的拦不住,也懒得拦了。有的跑出去没多远,叫清军的骑兵截住杀了,有的跑进山里当土匪。

饿死的,病死的,跑路的。夜里能听见对面营地里有人跑,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有人压低声音喊跑了跑了,然后是几声惨叫,又静了。

城外的荞麦正长着。那是秦军和百姓五月里种的,二十万亩,如今齐腰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像浪。顺军没粮,割青苗嚼,把城外几里的地踩得稀烂,荞麦秆子踩断了,麦穗踩扁了,狼藉一片。城头上的秦军兵看着,没人说话。那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自己撒的种子,自己浇的水,指望收了粮过日子的。

他们还攻吗?朱慈烺问。

这两天没动静。营地里有人在吵,像是将领在争,吵得很凶,拍桌子骂娘的声音都听得见。

朱慈烺点头。他在等。等大顺军自己散。围了一个月了,城里也紧。火药三千斤,打去了小一半。铅弹八万发,打出去两万多。杨守正每天在粮库里过秤记账,军粮一天一千五百石,账他一天一算,算完了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烟锅子明灭,不说话。烟是他自己带来的旱烟,抽完了就没了,他省着抽,一天只抽一锅。

城里的百姓也紧。粮铺关了门,百姓家的余粮够吃半个月,省着点能吃一个月。街上看不见闲逛的人,都蹲在家里,听见城头的枪声就缩一缩脖子。有孩子哭,大人赶紧捂住嘴,怕招来流矢。

这天夜里,朱慈烺被鼓声惊醒。

不是一面鼓。几十面鼓,咚咚咚地敲,震得城墙发颤,震得房梁上的土往下掉,城头上的碗都跳起来,叮叮当当滚在地上。然后是喊声,几万人齐声喊,杀——杀——杀——,声浪从城外涌过来,撞在城墙上,嗡嗡响,像打雷。

朱慈烺披衣上城。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踩得稳。陈虎跟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赵安已经先上去了,在垛口后头张弓搭箭。

城外的火把把天照红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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