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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土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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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军攻了十天。

不是天天攻。攻三天,歇两天。歇的时候不是不想攻,是没力气了,没粮。周围村子的粮抢光了,张家堡、李家渡、王家河,方圆二十里的村子全搜遍了,粮缸刮得干干净净,连种子都没剩下。就开始杀马。马杀了吃肉,马肉烤着吃煮着吃,吃得顺军嘴角流油。马皮剥下来搭棚子,挡太阳挡雨。马骨头熬汤,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点油星子,一锅汤几十个人分,每人喝两口,润润嗓子。马杀完了,剥路边的树皮,白花花一片,从树根剥到一人高,树皮嚼着吃,涩得满嘴发麻,咽下去拉不出来,有人憋得直哼哼。

但他们没有退。

退也是死。后头是清军,阿济格的八旗兵从北京追过来,一路追一路杀,投降的也杀,跑不动的也杀,退回去就是死。前面是潼关,是活路。攻下潼关,城里有粮,有关中,有活路。攻不下,就是死。

朱慈烺在城头上看城外的营地。营火一天比一天少,头几天晚上还能看见一片红火,像星星撒在地上,后来一天比一天稀,棚子一天比一天塌,有的棚子塌了没人修,人就露天躺着。人一天比一天瘦,走路打晃,来城下收尸的兵,走着走着就栽倒了,再也没爬起来。

饿急了的兵最不要命。他跟孙传庭说。孙传庭站在他旁边,头发全白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是腰杆还挺得笔直。攻不下潼关就是死。饿死,散死,被后头追的清军杀死。这笔账,他们比我们清楚。

所以不能跟他们拼力气。孙传庭说,声音哑了,是这几天喊的,有壕在,让他们拿命填。填不起的是他们。

十天里攻了三回,三回都打退了。头一回攻得最猛,从天亮攻到天黑,云梯架了二十多架,爬上城头的有十几个,都砍下去了。第二回弱了些,攻了半天就退了。第三回更弱,冲到壕前就叫城头的枪打退了,连梯子都没架几架。夜里,兵缒下城去补鹿角,往壕沟边上再撒一批铁蒺藜,天不亮再拉上来。城头的伤亡不算大,十天死了十几个,伤了百把个。壕在城前横着,拿人命换人命,换不过城头。

杨宁儿每天在城门洞子里支锅熬粥,粥熬得稠,给伤兵喝。她手上沾着面,脸上沾着灰,围裙上全是血渍和粥印,一天到晚不闲着。伤兵抬下来,她给喂水,给擦脸,给换布条。有个断了腿的小兵,才十六岁,躺在城门洞子里哼哼,她给喂了三天粥,最后还是没熬过来,死的时候攥着她的袖口,眼睛睁着。她把他的眼睛合上,转身继续给下一个喂粥。

第十一天,顺军变了打法。

不冲锋了。他们在城外三百步外堆土山。朱慈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麻袋装土,一袋一袋扛过来,一层一层垒,从底下往上垒,一天比一天高,垒得比城墙还高。土山上架弓箭手和火铳手,居高临下往城头上射,箭和铳子从头顶上落,压得城头的兵抬不起头。扛麻袋的兵光着膀子,汗流浃背,肩膀磨出了血,麻袋磨破了,黄土顺着裤腿往下淌。

学谁的?孙传庭看着土山,脸色不好看。

学清军。朱慈烺说。他见过。东昌围城的时候,清军也堆过土山,没堆成,叫城头的大炮打塌了。

大炮呢?

红夷炮调过来,炮口抬高,对准土山。装药,填弹,点火,轰的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城砖都跟着颤。土山塌了一角,麻袋碎了一片,黄土哗啦啦往下淌,上头的弓箭手滚下来,摔在乱石堆里,半天爬不起来。城头上的兵叫好。

但大顺军不歇。塌了一角,扛着麻袋又垒,好像打塌的不是土山,是个无关紧要的土堆。扛麻袋的兵光看膀子,汗流浃背,鞭子在身后抽,跑得慢了就是一鞭子,打出一道血印子。打一炮塌一角,垒一夜又长回来,第二天早上一看,土山又高了一截。

他们人多。孙传庭说,我们炮弹不够。

朱慈烺算了算。炮弹剩八十多发。东墙这几门炮,一门打十来发就没了。打土山,太费。炮弹要留着打人,打攻城的步兵,不能浪费在土堆上。

不打了。他说,土山让他们垒。垒好了,弓箭手上去,我们用棉盾挡。城头架木板,兵躲在木板底下。箭射不穿木板,铳子也打不穿。

一边射一边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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