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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槐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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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反反复复。

白天退了,夜里又起。退的时候人昏昏沉沉,躺在炕上闭着眼;起的时候打摆子,裹着两层棉被还抖。郎中又来看了两回,换了方子,说的话还是那一套,不能再受风。

药在灶房里熬。灶房一角支了小炉子,文火,一天一剂,药的苦味儿混着柴烟味,散不出去。

灶房是孙传庭的人腾出来的,三间屋,一口大灶,两个小灶,几张案板,案板上全是刀痕,常年切菜剁肉磨出来的。锅碗瓢盆是从城里百姓家借的,七拼八凑,有的碗缺了口,有的锅漏了,拿面糊糊住,还能用。米从军粮里拨,一天两顿,早上稀粥,下午干饭配咸菜。

杨宁儿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咸菜。萝卜腌的,切成长条,码在碟子里,切得匀。旁边一口锅熬着粥,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味飘了一灶房。

陈杏蹲在灶门口烧火。柴禾是湿的,冒烟不冒火,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抹了道黑印子。

柴禾竖着放,架空了烧。杨宁儿头也没抬。

陈杏把柴禾竖起来,火旺了些,烟少了。

周氏在水缸边淘米,淘下一顿的米,一边淘一边念叨,这米是陈米,蒸出来发散,得先泡一泡。

杨守正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烟袋锅子是铜的,磨得发亮。他带出来的那两千两银子,进城那天就交给了朱慈烺,朱慈烺收了,给他派了个差事:管城里粮库的出入。他干了半辈子粮商,管粮是本行,过秤,记账,看成色,手到擒来。每天一早去粮库,傍黑回来,回来就蹲在这儿,抽着烟,看灶房里的人进进出出。

田贵妃坐在灶房外的门槛上,靠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陈杏给她端了碗粥,她接了,不喝,捧在手里,粥的热气熏在她脸上,她不动。

杨宁儿切完咸菜,洗了手,走到田贵妃面前,蹲下来。

母妃,粥凉了。

田贵妃没动。

母妃。杨宁儿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重。

田贵妃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杨宁儿。眼神是空的,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喝一口。

田贵妃低头看碗。小米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米腥味重,她咽下去了。

杨宁儿看着她喝了那口,站起来,回灶房去了。

这天,崇祯的烧退了。

他醒过来,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梁是黑的,有虫蛀的洞,蛛网挂在角上,网上粘着灰尘和死虫子。他当了十七年皇帝,住的是乾清宫,藻井上画着金龙。如今他看着虫蛀的房梁,什么都没说。

喝药。周皇后端着药碗过来。药是黑的,冒着热气,闻着苦。

崇祯接过来喝了,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干净。喝完躺下,闭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周皇后没听清,凑近了。

菜地。他说。周皇后问什么。崇祯又说,后院能不能开块菜地。

周皇后愣了一下。她朝窗外看了一眼,院里那块空地长着荒草,石头也多。

等病好了再说。她说。

第二天,烧又起来了。

正房的窗纸破着几处,拿旧布堵着,风一吹,布角一飘一飘,穿堂风挡不住。朱慈烺让人找木匠修窗户。潼关城里没有木匠,有一个,上个月饿死了。找了个会木工活的兵来,修了半天,窗纸换成薄木板,钉死了。透不进风,也透不进光。正房黑黢黢的,白天也得点油灯,灯烟呛人,崇祯又咳。

崇祯躺在炕上,看着钉死的窗户,说了一句:朕在北京的时候,嫌乾清宫的窗户透风,让人换了一层棉帘子。

没人接话。

王承恩蹲在炕边掖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风。他从北京跟着崇祯出来,一路跑掉了鞋,脚上两个脚趾冻黑了,缠着布条。他不说疼,就蹲着,掖被角。

崇祯叫了他一声。他应了。

朕在乾清宫的时候,你是司礼监秉笔。

如今呢?

王承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灶灰,指甲缝里是泥,方才看药炉子蹭的。

奴婢还是奴婢。

崇祯闭了眼。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去帮帮杨家那丫头。她一个人管灶房,忙不过来。

王承恩应了。他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走了。

王承恩到灶房的时候,杨宁儿正在和面。

杂粮面,糜子面掺着谷子面,黄的,粗,没黏性,揉不成团,只能拍成饼子,贴在锅边上烤。杨宁儿两只手揉着面,手上沾满了面糊,额头上有汗,碎头发粘在脑门上。

王公公。杨守正看见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杨老爷。王承恩行了个礼,皇上让咱家来帮把手。

杨宁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一件旧袍子洗得发灰,脚上缠着布条。

王公公会烧火吗?她问。

王承恩愣了一下。他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烧火是火监的活儿,他没干过。但他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火。

试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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