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回关(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城门开了半边,门洞里步行出来一个人。
孙传庭。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甲,外头罩了件罩袍,腰间挎着雁翎刀。头发全白了,鬓角也白了,像落了满头霜。脸上的皱纹比分别时又深了,颧骨突着,眼窝陷下去。腰板还直。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
他走到骡车跟前,站住,撩起罩袍的前摆,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沉沉的。
臣孙传庭,叩迎陛下。
他的声音是稳的。说到两个字,抖了一下。
骡车的帘子掀开了。崇祯探出身,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他关过三年,放出来,让他守潼关。闯军逼城,满朝都要拿他问罪,是太子出列力保,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写手令。
如今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头发全白了,人瘦了,旧棉甲洗得发白。他守住了潼关。太子来的时候,城外围着号称五十万的闯军;如今他来,城外的闯军缴了兵器。
起来。崇祯说。声音是哑的。
孙传庭没动。他跪着,低着头。
臣有罪。他说,臣守潼关七月,未能阻贼东征。京师陷落,社稷蒙难,臣之罪也。
崇祯看着他。皇帝坐在破骡车上,穿着粗布棉袄,脚上裹着布条。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白发将军,半天没说话。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罪。
他伸出手。手上有冻疮,指甲里淤着血,搭在孙传庭的胳膊上。孙传庭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孙传庭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崇祯。皇帝的两腮深深凹进去,两鬓白多黑少,比开春的时候老了十几岁。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石板的灰,没拍。
陛下,进城吧。他说。
朱慈烺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陈虎,走过来。
孙传庭转过身,看见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多月前,他们在这里分别。太子骑着马往东走,两千骑兵,昼夜兼程。孙传庭站在城门洞子里,说,殿下一路保重。潼关在,臣在。
如今太子回来了。带回了皇帝,带回一千来人的队伍,从北京回来,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他瘦了一圈,脸上有风霜,衣褶里是尘土。眼睛还亮着。
孙传庭看着他,喉头滚了一下。他转过身,撩起罩袍,又要跪。
朱慈烺伸手扶住了他。
先生。他说,嗓子哑得厉害,先进城。
孙传庭站住了。他看着太子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手上有冻疮的疤,有裂口,指甲里淤着血。
回来了。孙传庭说。就两个字。
回来了。朱慈烺说。
两个人没再说话。城门洞子里的穿堂风灌出来,吹得两个人的袍角往一边飘。城头上的龙旗哗啦啦响。城外的降营里,有人在烧东西,黑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队伍动起来。骡车打头,往城门走。
周遇吉在路边。他的眼睛把队伍扫了一遍,数车,数人。数完了,目光收回来。
王春站在城门口。他在潼关等了一个多月,天天在城门口张望。如今看见队伍过来,他跑出来,跑到朱慈烺马边,站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红了。他伸手牵住马的缰绳,低着头,往前走。
朱慈烺看着他,没说话。
女眷的车跟在骡车后头。杨宁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潼关的城墙,看了一眼城墙里的街,把帘子放下了。
朱慈烺和孙传庭并肩走在骡车后面。
孙传庭压低声音:殿下,李过扣在营里。他把自己绑了,在城门口跪了半天,臣没让他进来。他自己回营里去了,规规矩矩的。八万降兵的兵器都收了,人在营里等着,没跑,也没闹。
朱慈烺点了点头。粮呢?
李过营里剩了一千多车粮,都拉进营了。加上城里的存粮,能撑一阵。
孙传庭顿了顿,又说:杀,放,还是编——城里都等着殿下一句话。
朱慈烺没马上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降营在日头底下铺着,安安静静的。营门口堆着的兵器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八万人在等着。
明天,我见他。他说。
骡车进了城门洞子,黑洞洞的,把车一口吞进去。朱慈烺跟进去。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袍角往前飘。前面是洞口的光,是潼关的长街。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