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回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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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黄河,往西走。
天刚亮,队伍从西岸拔营。打蒲州往西,就是关中平原,路顺着塬边展开,平,宽,车辙碾出来的深沟,干了的泥棱硬得像铁。官道两边是麦地。麦子已经拔节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麦梢往一边倒,露出底下的黄土。
天暖了。人们把棉袄脱下来,卷了捆在车上,穿夹衣。走起路来出汗。朱慈烺脚上那双棉鞋也热了,杨宁儿做的,他舍不得换,走了两天,脚汗把袜子浸得精湿,晚上脱下来能拧出水。陈虎给他找了双单布鞋,他换了,棉鞋拴在马鞍上。
骡车在队伍中间,帘子掀着一半。崇祯坐在车里,看两边的麦地。
他一个多月没见过庄稼了。从北京出来,过山西,过黄河,一路上见的都是空村、焦土、逃荒的人。如今看着麦子,看了很久,说了一句:麦子长得好。
王承恩说,长得好。
崇祯把帘子放下了。
夜里扎营,他在车里咳了几声。干咳,一声接一声。王承恩熬了姜汤递进去,喝了,压下去一些。朱慈烺过去问,崇祯摆摆手:受了点风。不碍事。
朱慈烺骑在队伍前头。自打离开蒲州,西边没有快马过来。最后一份急报还是岔道营那份:李过七万围西安,神机营火药将尽。如今十来天过去了,西安守没守住,他不知道。每天上马,他都往西看一眼。路伸向西边,空空的,没有尘土。
第四天晌午过后,西边起尘了。
两骑快马,跑得飞快,官道上一线黄尘。前队的哨骑举枪戒备,快马到了近前勒住,当先的人喊:潼关塘报!督师营的塘报!
朱慈烺拨马过来。
塘报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封油布裹着的信。油布脏了,边角磨得发白,信上的火漆完整,督师关防。朱慈烺接过来,拆开。两张纸,孙传庭的字,瘦,硬:
西安坚守未失。李过解围东撤,粮尽势穷,十八日遣使赍降书至,愿率所部八万归降。臣未敢擅受,扣其使,伏候殿下裁夺。
朱慈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抬头问塘报兵:西安怎么守住的?
塘报兵三十来岁,脸晒得黑,嗓子跑哑了。顺军没有攻城的家什,来的时候只带了梯子,王将军把燧发枪压上城头,他上不来。后来顺军粮尽了,攻不动,三天一攻,五日一攻。刘将军带骑兵出关,把他的粮道断了,顺军的粮接不上,人就散了。
火药呢?朱慈烺问,急报上说火药将尽。
将尽。塘报兵说,王将军让人在城里刮硝,修了旧军器局,熬硝配药,一天配一点,将就着撑。顺军递降书那日,城头上的火药剩了不到三百斤。
不到三百斤。朱慈烺捏着信纸,没说话。
西安城高墙厚,五千燧发枪,仓里四十多万石粮。可顺军要是再猛攻三天,火药要是早半天打完——
他不敢往下想。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陈虎凑过来,低声问:西安守住了?
守住了。朱慈烺说,李过降了。
陈虎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别过脸去,看西边。
朱慈烺又问塘报兵:李过不是七万人吗?哪来的八万投降?
关中的散兵都去投他。塘报兵说,闯帝北去之后,散兵没了主,都往他那儿聚。他围西安的时候就有十万出头,打了二十多天,战死两万,粮一断又逃散一万多,剩八万,降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他让塘报兵歇了一刻,啃了干粮,喝了水,打发他先回潼关报信,自己翻身上马。
传令。他说,西安守住了。今日多走十里。
队伍又走了三天。
路过华州,路过华阴。沿路的村庄比山西强些,院墙多半囫囵,人少。李过的大军从关中过,征粮拉夫,壮丁拉走了,地里都是老弱。有一块地里,一个老汉在锄麦,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锄,锄得很慢。队伍从地头过,他直起腰来看,扶着锄头,不躲,也不跪。看完了,又弯下腰去锄。
麦子长得好。
第七天早上,路拐了个弯,前面的山腰上,露出一座城。
潼关。
城墙修在山腰上,土夯包砖,砖面坑坑洼洼,有几处补过,新砖旧砖颜色不一样。城门楼子飞檐翘角,瓦缝里长了草。城头上的龙旗在风里哗啦啦响,隔得远就听见了。左边是黄河,从西边拐过来,水浑黄;右边是秦岭,山势逼过来,石头竖着长,黑黢黢的。
城还是走时那座城。
城外不一样了。
城外的塬上铺满了营寨。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绵延几里地。营门口没有旗,没有哨兵。兵器堆在营门口的空地上,刀、枪、弓箭、盾牌,堆成小山,日头照着,白花花的一片。
那是李过的降兵。
赵安带五个亲兵先驰到前面去验。过了一刻回来报:降营安静,没有异动;周将军的兵扎在降营南边,盯着;城门开了半边,督师出城候着了。
朱慈烺抬手,队伍停下。
他拨马到骡车边上,掀开帘子:父皇,到了。
崇祯在车里坐着,手放在膝上。他点了点头: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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