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沥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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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天，这雪下得一场比一场紧。
红星无线电二厂的院子里，积雪被来回运货的解放卡车碾压得像是一层黑乎乎的铁甲。
二号组装车间里，气氛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一张由几张办公桌拼起来的大案子上，散落着上百个黑色的塑料外壳电视机半成品。
陈默穿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大衣，头发乱得像个被野狗掏过的鸟窝。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头皮，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一台被拆开后盖的电视机。
“又烧了……为什么又烧了！”
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力竭。
他猛地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震得几把螺丝刀跳了起来。
“这已经是这批里的第三十台了！上电不到十分钟，高频头的高频放大管直接热击穿！之前明明在半导体厂的测试台上好好的，怎么一装机量产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站在旁边的周厂长和老李头面面相觑，两个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此刻也是一筹莫展。
周厂长叹了口气，拿起那个被烧得发黑、甚至外壳都有些熔化的晶体管，凑到老花镜底下仔细看了看。
“陈工啊，不是咱们的硅片有问题。”老头子语气沉重，“是封装。你看看这管脚根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周厂长指着那道几乎肉眼看不见的裂缝，老眼里满是无奈。
“咱们现在用的封装材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环氧树脂。这玩意儿在南方温暖潮湿的地方还行。但咱们北方冬天冷，车间里又没暖气。热胀冷缩的系数太大。机器一通电，内部温度骤升，外壳还是冰的，这树脂受不了这温差，直接就崩了。”
“一崩，里面的硅片接触到空气里的水汽和杂质，绝缘性立刻被破坏，能不击穿吗？”
这，就是1982年中国底层半导体工业面临的最真实、最残酷的困境。
你有了图纸，你甚至靠着死磕弄出了合格的硅片。但在“封装材料”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化工领域，落后的基础工业就像是一道隐形的墙，死死地卡住了你迈向量产的咽喉。
陈默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知识，在现实粗糙的物理材料面前，被击得粉碎。
“那换材料！换陶瓷封装！或者金属壳封装！”陈默红着眼睛低吼。
“换？拿什么换？”
老李头在旁边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半包干瘪的大前门，发给周厂长一根。
“陈工，陶瓷封装那是军工级别的要求。咱们国内能做特种陶瓷的厂子，全在三线建设的大山里，那是要军委批条子的。金属封装成本太高，一个管子的成本得翻十倍。林老板给咱们定的电视机售价是四百九十九，要是全换上金属壳管子，咱们卖一台得赔两台！”
死局。
要保证质量，就得提高成本，利润被吃干抹净；要控制成本，树脂封装在这个极寒的冬天，良品率低得令人发指。
陈默不说话了。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这半个月来，从半导体厂手工打磨出第一批合格硅片的狂喜，到如今面临量产时被一滴小小的树脂卡死脖子的憋屈，这种大起大落，几乎要摧毁这个年轻物理天才的道心。
“吱呀——”
车间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松香味。
林毅穿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大步跨进车间，身后跟着提着两个大保温桶的李大壮。
林毅的目光扫过案板上那些被拆开的电视机，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陈默和两位老厂长。
他没有问怎么了。
从进门闻到那股烧焦的酸腐味开始，他就知道，该来的阵痛，还是来了。
“先吃饭。”
林毅没有发火，也没有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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