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驾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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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秋低声道：“奴婢明白。”她顿了顿，又问：“娘娘，要不要叮嘱馨妃……”

“不必多叮嘱。”宜修打断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你只消告诉她今夜皇上会去，旁的，她自会打算。”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翊坤宫的方向，“这个机会她若抓不住，往后也不必再指望本宫替她筹谋了。”

剪秋应道：“是。”她转身沿着长廊快步离去。宜修依然站在原地。秋风从宫道尽头吹来，拂动她的衣摆。她站在那里，目光望着远处，面容沉静如水，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朝景仁宫的方向走去。

掌灯时分，翊坤宫。

消息是先于皇帝到达的。

酉时过半，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宝鹃闻声出去，片刻后折返回来，神色有些异样，快步走进内殿，低声道：“娘娘，景仁宫那边来人了，说是——”她说到这里，喉咙轻轻动了动，“说是皇上一会儿会过来。”

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正拿着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着发尾。听到这句话，她的手顿住了。梳子停在发间，半晌没有动静。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清秀，面庞比前几日消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她放下梳子，好一会儿没有出声。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最后一抹残阳被宫墙吞没，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殿内的烛火已经点上了，暖黄色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宝鹃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娘娘？”

安陵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宝鹃，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

“酉时三刻……”安陵容低低重复了一遍。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十指纤细，指节微微泛白——那是攥紧了什么东西又被松开之后，血一时还没有流回来的缘故。

药方上的用量她倒背如流。自九月廿三那夜起，她每日子时服药，从不曾间断。今日九月廿八，六日里已服满五剂。今夜子时，本该是第六剂。可皇帝今夜会来，她等不到子时。方子上说得清楚，此药须连服七日方得全功，可皇后既然传话今夜迎驾，那便是说，不必等到第七日。

皇后不会算错日子。安陵容告诉自己。今夜太医诊平安脉时只道她气血渐旺，没多问一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平静下来：“宝鹃，去把今晚那碗药煎上。就现在。”

宝鹃一愣：“娘娘，方子不是说子时才服吗？”

“今日有贵客来，怕的不就是药气冲撞圣驾，来不及收拾么。”安陵容的声音淡淡的，“趁这时候用了，反倒干净。去吧。”

宝鹃应声去了。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的脸。片刻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腑里的东西都换过一遍似的。

煎药用不了太久。宝鹃端着药碗进来时，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腾。安陵容接过来，药汁依然漆黑，依然滚烫，苦涩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她没有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药汁火烧一样烫过喉咙，灼入胃底，随即一团温热从小腹缓缓升腾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了过来。

她攥着空碗坐了片刻，才将碗递给宝鹃，轻声道：“梳妆吧。”

宝鹃应了一声，上前来拿起梳子，先替她将发髻重新理好，又取过妆台上的脂粉，慢慢替她上妆。安陵容坐在镜前，看着宝鹃的手指灵巧地拈起胭脂，一点一点地晕在她的颊边。她看着镜中那张脸慢慢变得红润、明艳、光彩照人，仿佛那些病容与憔悴只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被送进这深宫里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由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宫女替她梳妆。那时候她十七岁，对这座宫城一无所知，心里装着的全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如今她知道得太清楚了。

宝鹃替她梳好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阵，俯身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支金簪，替她簪在发间：“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皇上见了，一定会欢喜的。”

安陵容看着镜中发间那支金簪，轻声问：“茶点备好了吗？”

“备好了。小厨房里温着杏仁酪，还有几碟新制的桂花糕，是午后刚做的。”

“殿里的香换过了没有？”

“换过了。用的是娘娘素日惯用的沉水香，淡得很，不熏人。”

“被褥呢？”

“也已换过新的了，枕套是前日内务府新送来的，奴婢晒了一整日，闻着有日头的气味。”

安陵容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推开了窗。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宫墙在黑暗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天边有一弯新月，细得像一道浅浅的划痕。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意，吹动她的衣摆。她望着那弯月亮，出了一会儿神。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他最后一次进宫来看她时，隔着重重宫门，她在殿内远远地望了他一眼。父亲老了，鬓边的白发遮也遮不住，脊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他站在宫门外，望着她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跪下，向她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她那时站在殿门口，远远地看着父亲伏在地上，半晌没有动，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个画面直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每当午夜醒来，她都会看见父亲伏在地上的背影。

宝鹃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该换衣裳了。”

安陵容收回目光，关上窗：“好。”

她换上一件樱色的寝衣，衣料轻薄柔软，恰到好处地贴合着身形。宝鹃替她理好衣领，又蹲下身，将衣摆仔细抚平，没有一丝褶皱。安陵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目温和，一身素净的寝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她看着那样一张脸，恍恍惚惚地想起皇后的话。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那里现在还是空的。但也许，过了今夜，就会有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那日在景仁宫，宜修说的那些话：“胎元是强催出来的，根基浅薄，至多挨到五六个月，便坐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对宝鹃道：“你去宫门口守着，皇上若是来了，提前进来通传一声。”

宝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安陵容一个人坐在殿内。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她的影子。她端坐在灯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正，面容平静，像是一尊塑像。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指尖正不动声色地微微颤抖。药性在小腹里暖融融地聚着，像一团火种，烧得她有些坐不住。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殿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晃了一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宝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抑的急促：“娘娘，皇上已经过了隆福门了！”

安陵容倏地站起身。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抬手理了理鬓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确定没有一丝不妥，才伸手推开了殿门。

夜色中，翊坤宫的宫灯已经全部点上。宫道尽头亮起一列灯火，正缓缓向这边移动。那是皇帝的仪仗——有人挑灯，有人执扇，明黄色的身影在灯火簇拥之中，正一步一步向翊坤宫走来。

安陵容走到阶前，敛袂站稳。她望着那列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明黄色的身影转过宫道拐角，在灯火的映照下露出那张她熟悉的脸。她垂下眼帘，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阶，深深拜伏下去。

“臣妾恭迎皇上圣驾。”

夜风拂过翊坤宫的庭院，吹动廊下的宫灯，烛火摇曳。明黄色的身影在她面前停住，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那身影微微俯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起来吧，地上凉。”

他的手落在她的臂上，掌心温热。安陵容被那团温热一托，顺着他的力度站起身来。她抬头，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深深，不知为何正静静望着她。安陵容胸口那团火种忽然跳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退后半步，轻声道：“皇上屋里坐吧。风大，别着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