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驾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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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午后，比别处更安静一些。

殿内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玄凌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摞奏折，朱笔批过一本，搁下，又取一本。他批阅奏折的速度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句沉吟片刻，再落笔。殿角的铜漏滴答轻响，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将一道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全立在殿门边，垂着手，一动不动。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小太监的禀报声，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沉寂。李全侧耳听了片刻，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眼，又折回殿内，躬身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玄凌批阅奏折的笔尖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落下：“请进来吧。”

李全应声退出去。不多时，殿门外响起衣裙窸窣的声音，宜修扶着剪秋的手，款步走进殿来。她今日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点翠凤钗，通身素净端庄，行走之间步态从容，恰好是那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仪态。

玄凌抬起头，目光在宜修脸上停了片刻。他每次看见这张脸，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唇角，甚至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像极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他说不清这是不是命运给予他的某种补偿，让他在这陌生的世界里，还能再见到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宜修走到御案前，行了一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玄凌放下朱笔，“皇后怎么得空来了？”

宜修直起身，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臣妾在景仁宫闲来无事，想起前几日皇上批给臣妾的那几本《女则》注本还没归还，原是来还书的。走到养心殿门口，想着皇上这些日子辛苦，便进来看看。若是扰了皇上的清静，臣妾这就告退。”

“不扰。”玄凌道，“朕也批了大半日了，正好歇一歇。”他朝一旁的圈椅抬了抬下巴，“坐吧。李全，看茶。”

宜修谢过恩，到圈椅中坐下。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并不急着开口说话。有小太监端了茶进来，她接过来，揭开茶盖，慢慢拨着茶面上的浮叶。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玄凌偶尔翻开奏折的声响。

“皇上这几日辛苦了。”宜修终于开口，“臣妾听闻江南那边又有折子递上来？”

“江南盐课亏空的事。”玄凌道，“漕运总督上了一道折子，说扬州盐商连年拖欠盐课，国库少了一大笔进项，请朝廷派员查办。朕看了半天，无非是地方官互相推诿，盐商与漕运串通一气，窟窿越捅越大，如今兜不住了，便上折子哭穷，指望朝廷替他们收拾。”

宜修笑了笑：“盐务积弊已久，不是一日之功。臣妾不懂朝政，只是想着，那些盐商再手眼通天，也总归在皇上的天下做生意。皇上要整治他们，日子长着呢，不急在一时。”

玄凌嗯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宜修也不追问，只是低头喝茶。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对成婚多年的寻常夫妻，彼此之间没有多少话可说，却也不算尴尬。

这种沉默维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宜修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臣妾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同皇上说一说。”

玄凌抬起头：“什么事？”

宜修的声音不疾不徐：“是馨妃的事。臣妾知道皇上政务繁忙，本不该拿后宫琐事来烦扰。只是这事实在叫臣妾心里头不安，想来想去，还是该同皇上说一声。”

玄凌的目光动了动：“安氏怎么了？”

“前些日子，她父亲安比槐的案子闹出来之后，馨妃在勤政亲贤殿外跪了一整日，皇上还记得吧？”

玄凌嗯了一声。他当然记得。安比槐涉嫌何罪，刑部那边的卷宗他已经看过。安陵容那日在殿外跪着，从清晨跪到日暮，没有哭闹，也没有喊冤，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消息传到养心殿时，他正在批折子，听完许久没有作声，最终也没有出去见她。

宜修继续道：“那日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寒气入了体，回去就病倒了。臣妾叫人请了太医去瞧，说是风寒侵体，又兼忧思过度，伤了气血。这几日一直在服药调养，如今虽有好转，可毕竟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臣妾昨儿差人去翊坤宫问了一回，回话说她精神还是不济，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玄凌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无意识地转了转，又放下。

宜修看了他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臣妾知道，安比槐犯的是国法，皇上秉公处置，于理于法都没有错。馨妃身为宫嫔，更不该以私情干预朝廷政务。可她到底是个弱女子，父亲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头苦，偏又不能说、不能闹，只能自己咽下去。臣妾看着，实在有些不忍。”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才道：“馨妃素来温顺，又有一副好嗓子。从前还能唱几支曲子给皇上解闷，如今病了这几日，怕是连嗓子也哑了。臣妾想，皇上若是得闲，去翊坤宫坐一坐，一来宽慰宽慰她受的委屈，二来……”她垂下眼帘，“也让她知道，皇上并没有因她父亲的事迁怒于她。她心里头有了指望，病也好得快些。”

殿内安静了片刻。

玄凌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奏折上，却没有在看那些字。他当然听得出宜修话里的意思。她说得委婉，绕来绕去，无非是一个意思——让他去翊坤宫，去安陵容那里。去看望是假，去“安抚”是真，而所谓“安抚”，在后宫之中意味着什么，他和她心里都清楚。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圈椅里的宜修。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在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担忧。她说起安陵容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得体，全然是一副贤良淑德、为后宫姐妹着想的模样。她似乎完全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正在劝他，去和另一个女人亲近。

她坐在他面前，说着别人。

玄凌望着那片阴影。他想起上一世的许多人、许多事。那时候他身边也有一个温婉端庄的皇后——他的发妻朱柔则，便是纯元皇后。她曾在深夜里，握着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说：“皇上去看看臣妾的妹妹娴贵妃吧。她一个人在宫里，定是寂寞的。”他当时以为那是贤德，是体恤，是母仪天下的气度。他甚至为此更加敬重她、怜惜她，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慢慢看透，那一次次的推让背后，藏着的从来都是算计。他后来才知道，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爱了一辈子的女子，临死都不曾放下过手里的东西。可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他所怀念的那个人，与他后来所知的那个人，在他心里始终是割裂的。他宁可记得她抚琴时垂眸浅笑的样子，也不愿承认那双温柔的眼睛底下，藏着他不曾看清的深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宜修。她坐在那里，一样的温婉，一样的端庄，一样用温柔得体的语气，对他说着和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这张脸，与他记忆里那张脸别无二致。可那个人当年是劝他去看她的妹妹娴贵妃，如今这个人……却是劝他去看另一个女人。

一个真正在意他的女子，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往别的女子那里推？

可那个人曾经这样推过。如今，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也在这样推。

“安氏的事，”玄凌开口，声音淡淡的，“朕知道了。”

宜修原以为他还会有几句推脱，正要顺着方才的话再补一句“皇上以国事为重，等得闲了再去也不迟”，却听玄凌道：“朕今夜便去翊坤宫看看她。”

宜修到了嘴边的话微微一顿。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放下茶盏，颔首道：“皇上肯去，馨妃心里定会好受许多。臣妾替她谢过皇上。”

玄凌没有接话。宜修也不多留，起身福了一福：“臣妾不打扰皇上批折子了，这就告退。”

玄凌嗯了一声。宜修转过身，扶着剪秋的手，向殿门走去。她的步伐依然从容，裙裾在地砖上轻轻拖曳而过，发出细碎的声音。走到殿门口时，她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皇上政务繁忙，也要保重龙体。”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入午后的阳光中，身影消失在殿门一侧。

玄凌坐在御案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全悄无声息地立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玄凌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看了两眼，又放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日的阳光照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宜修走出养心殿，沿着长廊走了一段，在转角处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望着远处宫道的尽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剪秋跟在她身后，见她停步，也便跟着站住，垂手等着。

半晌，宜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剪秋。”

“奴婢在。”

“遣人去翊坤宫传个话。”宜修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说皇上今夜会过去看她。叫她好生准备着，别辜负了本宫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