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脱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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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她知道甄嬛不会在这里落井下石，她只是来说这一句话的。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报复都重——你当年做过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如今你父亲身陷囹圄，你不妨想一想，会不会有一天，报应会落到你自己头上。
甄嬛没有再多留。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袖，越过安陵容身旁，向勤政亲贤殿走去。她的步子依然是那样从容，仿佛方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只是一场寻常的寒暄。安陵容跪在石阶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甄嬛在来勤政亲贤殿之前，有过片刻的迟疑。
她站在碧桐书院的窗前，看晨光染红湖面，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夜。父亲甄远道被人构陷入狱，关在刑部大牢里。她在宫中四处奔走，求告无门，却在某一天收到消息——父亲在狱中染了鼠疫，浑身高热，昏迷不醒，险些丧命。那场鼠疫来得出奇，像是有人在牢中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她一直怀疑是安陵容。可她没有证据，而父亲最终还是被流放，落下一身病根。
如今安比槐也入了狱。甄嬛望着窗外那只落单的白鹭，忽然就是很想说那句话。她说那句话，没有想过要逼死谁，也没有想过要落井下石，她只是想告诉安陵容：天道好轮回，我们都还记得。她走出碧桐书院的时候，风从湖上吹来，带着菊花的苦香。她拢了拢披风，向勤政亲贤殿走去。
殿内，玄凌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望向窗外。他皱着的眉头像是搁着什么解不开的结，整个人笼在一层沉沉的阴翳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甄嬛走进来，微微一怔。
“臣妾给皇上请安。”甄嬛依礼下拜。
“起来吧。”玄凌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淡淡的，“朕传你来，本是想问问碧桐书院外那几株桂树今年花开得如何。没想到你也撞见了外头跪着的人。”
甄嬛站起身来，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是。臣妾看见安妹妹在外头跪着可怜，便劝了她几句，只是她不肯听。”
“她怎么会听？”玄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此刻她心里只有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朕许他做知府，给她家族恩惠，他竟这般贪赃枉法，丢尽朕的脸面。”
甄嬛道：“皇上别生气。安比槐再不好，也是安比槐的事，跟安妹妹有什么干系，皇上就让她起来吧。”
“朕何尝要责罚她？”玄凌皱眉，“是她自己跪在那儿替父戴罪，不成体统。”
甄嬛垂下眼帘，轻声道：“安妹妹也是救父心切，皇上不要怪罪她。”
殿内静了片刻。玄凌的目光落在甄嬛面上，没有立刻接话。他见过后宫里太多人在他面前说话，每一句话都有各自的用意。甄嬛这番话，句句都挑不出错来——她是来替安陵容求情的，求得很温和，很得体。但正因如此，他才多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那声音穿透晨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一字一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皇上会宽恕安比槐吗？”
殿内殿外都安静了。风停了，连枝叶都不再响动。甄嬛站在殿中，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殿门的方向，没有出声。
玄凌坐在御座上，望着窗外。窗外是那株老桂树，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怎么会？朕既不会迁怒于她，也不会因为她而宽恕安比槐。”
这句话并不响，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外。安陵容跪在石阶下，听着那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直直砸进她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喊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她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却依然跪在那里，不肯起来。
殿内，甄嬛站在原地，仿佛那句回答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低声道：“皇上圣明。”
玄凌没有应声。他重新拿起朱笔，批了一笔，又放下了。“你去吧。”他说。
甄嬛依礼告退。她走到殿门口，在李长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石阶下那道依然跪着的素白身影。安陵容也正抬起头来，隔着十数级台阶望向她。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瞬。一个是站在殿前、刚从皇帝身边走出来的人；一个是跪在阶下、被皇帝那句“不会宽恕”浇透了的人。
甄嬛没有再看第二眼。她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甬道离开了。她的背影从容而稳当，消失在晨光深处，仿佛这一清晨的一切不过是一段寻常插曲。
安陵容跪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又慢慢转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门内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方才已经给了她答案。他知道她跪了两日两夜，知道她水米不进，知道她素衣脱簪，但他依然说了“不会”。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再也撑不住，缓缓向前倒去。
宝鹃哭着冲过来扶住她：“娘娘！娘娘——”
安陵容没有听见。她的意识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后的画面是宝鹃惊慌的脸和勤政亲贤殿那扇纹丝不动的朱红殿门。她终于还是没有等到父亲获释的消息。她就那样晕倒在殿前的石阶上，像一朵在秋风中凋零的花，无声地委顿于尘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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