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脱簪（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安比槐是被九月初七那日傍晚押进京的。

消息传进圆明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安陵容正坐在窗边，就着一盏烛火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木兰，花苞刚绣了一半，针脚细密，像她一贯的性子。宝鹃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只问：“怎么了？”

宝鹃没有回答。安陵容抬起眼，看见宝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手中的绣绷“啪”地一声落在桌上，那枝绣了一半的木兰花在烛火中微微摇晃。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到了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安陵容便自己动手推开衣柜，拿出了一件素白的旗装。她站在铜镜前，一件一件摘下头上的珠钗——点翠的、赤金的、珍珠串成的，那些她入宫以来一点点积攒起来的荣宠与体面，被她亲手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然后她对着镜子，将一头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她望着镜中那个素净得几乎陌生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从茹古涵今到勤政亲贤殿，要绕过大半座圆明园。安陵容走在清晨的甬道上，露水打湿了裙摆，她浑然不觉。路上遇见的宫人们远远望见她的模样，都吃了一惊，纷纷侧身让路，不敢多问。她就那样一步步走到勤政亲贤殿前，在石阶下跪了下去。

勤政亲贤殿是皇上在园中处理政务的所在，面水背山，檐角高挑，从早到晚都有侍卫和太监值守。安陵容跪下的时候，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有腿快的太监已经跑进去通报了，过了片刻又跑出来，摇头道：“皇上没发话，只让娘娘……自便。”

自便。便是默许了这跪，但也不肯给她任何承诺。

安陵容便跪在那里。从晨光初现跪到日头高升，从日头高升跪到暮色四合。她没有喊冤，没有哭求，就那么安静地跪着，背脊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白杨。第一天夜里，宝鹃端了粥来，跪在她身边低声哀求：“娘娘，您好歹吃一口吧，这样跪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安陵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皇后派剪秋来了一趟。剪秋站在她面前，低声道：“娘娘让奴婢带句话——您跪在这儿没用。皇上的脾气您清楚，越是逼迫，越没有回旋的余地。您若还想留着后路，便早些回去。”安陵容仍然只是摇头。

到了第二天夜里，秋风裹着湖上的水气扑过来，凉意浸透她单薄的衣裳。她的嘴唇已经干裂，额头滚烫，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太久了，但她不想起来。她怕自己一旦起来，父亲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第三天清晨，天色将亮未亮时，安陵容已经跪满了整整两日两夜。她眼前一阵一阵发花，耳边嗡鸣不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只靠最后一根弦撑着。晨光一点一点从东方蔓延开来，染红了飞檐，镀亮了树梢。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正恍惚间，听见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容、平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安陵容抬起头来，看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穿过晨光，缓缓向她走来。

甄嬛今日穿一件淡青色绣兰花纹的旗装，发间簪一支白玉钗，面容沉静，步履从容。晨光落在她肩头，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目光远远便看见了跪在殿前的安陵容，却没有任何停顿，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走到安陵容面前时，她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安陵容跪着，甄嬛站着。晨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无形中纠结的线。安陵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素衣上沾了露水和尘土，唇角干裂得渗出血丝。甄嬛站在她面前，衣衫整洁，神色平和，仿佛与这狼狈的场景隔着一整个世间。

安陵容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莞嫔……这是要去见皇上？”她顿了一下，忽然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不会连脱簪请罪的机会，也不给我吧。”

甄嬛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脱簪请罪，素衣跪庭——这是后宫女子最卑微的姿态，放下所有体面荣光，祈求帝王的怜惜。安陵容这副模样，她曾见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安陵容还只是一个刚入宫不久的答应，在景仁宫外跪了整整一日，求皇后救她的父亲。那时甄嬛还把她当作姐妹，也曾为她求情。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她已经数不清了。她望着安陵容那张苍白狼狈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馨妃娘娘何苦这样，还是自己的身子要紧。”

她说得温和，像一个妹妹对姐姐最寻常的关切。可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的眼底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盯着安陵容的眼睛，声音依然是温柔的，语调却在不经意间转了一个弯：“怎么会？我只是担心夜深风露重，万一冻坏了妹妹。要不然，从哪里跑出一只老鼠咬了妹妹，得了疫症可怎么好。”

话音刚落，安陵容的脸色骤然变了。

老鼠。疫症。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凉的石子，带着多年前的寒意，直直砸进她心底最深处的那口枯井。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想起了那些被她买通狱卒放进去的、饿得发了疯的老鼠。它们扑向一个被囚禁的老人，撕咬他的皮肉，将鼠疫传染给他。她以为那件事做得足够隐秘，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甄嬛知道了。她一直记得，只是没有说而已。此刻她站在晨光中，说出这番话，脸上没有恨意，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只是轻轻揭开了那一角，露出井底的寒光，好让安陵容自己看一眼。

安陵容的唇瓣轻轻颤抖了一下，几乎要掩饰不住面上的失态。她强撑着，声音却有些发飘：“莞嫔说笑了，勤政殿外何来老鼠？”

甄嬛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瞬，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转瞬便没了痕迹：“是我忘了，牢狱里才会有这些。是我担心错了，我不该担心安妹妹，而该担心安伯父。”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细针的刀，不重，却精准地刺入安陵容最柔软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对上甄嬛的目光。甄嬛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冷，甚至谈不上有敌意，却让安陵容从脊梁骨底渗出一层寒意——那是一个手握底牌的人才有的从容，比任何锋芒毕露的恨意都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