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安家将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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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中。”陈福点头，“宫里都传遍了，说安大人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弘历没有接话。他把茶盏放下，重新提起笔来，却没有落墨。他望着窗外的湖面，目光深远。湖上白鹭低飞，荡开一圈圈涟漪，又恢复了平静。

“馨妃要着急了。”他轻声说。

后宫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朝会刚散了两个时辰，圆明园的各宫各院便都已听说了“鄂敏弹劾安比槐”的消息。宫人们低声交谈，不敢声张，但那异样的气氛像水一样渗入每一处殿阁的角落。

安陵容是在午后才听到消息的。

宝鹃从外头进来时，脸色发白。安陵容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手里绣着一方帕子——她这些日心绪不宁，便做些细碎的活计来压住。见宝鹃的脸色，她的手一顿，针扎在指尖上，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怎么了？”

宝鹃咬着嘴唇，低声道：“娘娘——都察院的鄂敏大人，今日朝会上递了折子，参了老爷。”

安陵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追问折子里的内容，因为不必问。鄂敏参她父亲什么，她心里有数。安比槐的履历不干净，这件事在朝中早有风闻，只是从没有人敢于捅破。鄂敏作为举主率先发难，说明他已经认定父亲这艘船要沉了——他不肯陪着一起沉，所以抢先跳下来，还要踩上一脚。

“皇上是怎么处置的？”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听说……留中了。”

安陵容怔了一瞬。留中——没有准，也没有驳。这意味着皇上既没有立刻彻查父亲，也没有明确保下父亲。他还在权衡。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颗血珠，用帕子按住了。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早梅，开得冷冷清清，刚好被那颗血珠染红了一角。

她站起身来，把帕子放在桌上。“我去景仁宫。”

宝鹃一惊：“娘娘——这时去皇后那儿，怕是不妥。”

“正因不妥，才要去。”安陵容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缓，“鄂敏上本的事，皇后一定已经知道了。我不去，她也会派人来叫我。与其等她召见，不如我自己去。”

景仁宫在圆明园东北隅，离安陵容住的茹古涵今不算远。她沿着湖岸走过去，秋风吹皱水面，几片枯荷飘在岸边的浅水中，荡来荡去。

她到景仁宫时，宜修正坐在暖阁里翻一本佛经。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坐吧。”

安陵容依言坐下。她坐在宜修对面，背脊笔直，两手搭在膝上，目光微微下垂。暖阁里很静，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滴落下去，仿佛落进她的胸腔里。

“今日朝上的事，你都听说了。”宜修先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陵容沉默了一会儿，斟酌道：“臣妾相信父亲的清白。鄂敏之所以上这一本，恐怕是另有所图。臣妾想恳请娘娘帮忙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至少让皇上先别急着下旨。”

宜修放下佛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温和，温和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陵容，你进宫这些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皇上留中，本身就是一个态度。他若想护着你父亲，今日朝会上便会直接驳回鄂敏的折子，训斥他妄加揣测。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疑影。这疑影一旦落下，不是谁能说几句话就能消掉的。”

安陵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她早就料到了皇后会这么说。宜修是一个永远把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她从来不会为了一枚已经要废的棋子去赌自己的本钱。但安陵容没有别的路可走，她只能来求她，因为这宫里有能力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皇后。

“娘娘的恩情，臣妾会记在心里。”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恳求，“臣妾不求娘娘为臣妾的父亲开脱，只求娘娘……在皇上面前提一句，容臣妾的父亲上折子自辩。是非曲直，总该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宜修看着她的目光深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在宫里这么多年，本宫知道你的难处。明日本宫会去面见皇上，提一句此事。至于皇上听不听，不在本宫的掌握之中。”

安陵容起身拜倒：“臣妾多谢娘娘。”

她退出暖阁时，正要跨过门槛，背后传来宜修的声音：“陵容，你是个聪明人。若是你父亲真的有事，你该想想，怎么才能让自己不被他拖下水。”

安陵容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她回过头，宜修已经重新低头去看那本佛经了，仿佛方才那句话没有说过。

她走出景仁宫，站在秋日的回廊下，一片枯叶从她眼前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阶前的方砖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腰拾起那片枯叶，捏在指尖。

“怎么才能不被他拖下水。”她把这句话在齿间咀嚼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自嘲，还有一丝疲惫到了极处反而生出的凉意。

她随手抛开那片枯叶，任风卷着它飞远了。

御书房。

玄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鄂敏今日递上的那道奏本。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段文字上，久久不动。

“其早年履历，多处记载互有出入。”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向窗外。御书房外种着几株石榴树，此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他想起允礼离京前那一夜，他来辞行时跪在地上谢恩，说“臣弟此去，定当为大清查清沈家旧案，不负皇兄所托”。

他想起允礼这几个月来的行程——先往山东，又转浙江，却突然折道松阳。他想起送密报的探子回来复命时说：“果郡王在松阳查阅吏房旧档，取走县丞安比槐的履历一页，贴身收藏。”

一个果郡王，偏偏去查一个安比槐。一个是他的亲弟弟，一个是他妃子的父亲。这两条线原本毫无交集，却在松阳县衙的旧库房里交汇在一处。

安比槐的履历若有假，允礼握着那份证据，为什么不上折子？他在等什么？他一个亲王，好好办他的差事便罢了，为什么偏偏要对一省巡抚动手？安比槐背后的人是谁？允礼是冲着安比槐去的，还是冲着安比槐背后的人去的？玄凌的猜忌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无声地蔓延。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传李长。”他唤道。

李长应声而入：“皇上。”

“果郡王现在到哪儿了？”

“回皇上，果郡王两月前已离浙江北上，估摸着再有三四日便到京了。”

玄凌挥了挥手，李长退了出去。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鄂敏的奏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日后，允礼到京，你带着这道折子，去他府上走一趟。安比槐的底细，朕要你亲自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