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安家将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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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齐鸣，玄凌从后殿升座。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然后沉寂下去。

这是寻常的一次朝会，前几桩事都议得很快：礼部报中秋祭天仪程，工部报永定河秋汛修堤的进展，顺天府报京畿粮价平稳。玄凌一一听了，或准或驳，口吻平淡。

事过三件，轮到都察院奏事。佥都御史鄂敏出列，手持笏板，在殿中站定。

他今日的步子很稳。从出列到站定，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但他的袖中那张纸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得微皱，上面是他连夜拟好的奏章，字字句句斟酌了整整三遍。

“启奏皇上，臣——有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殿中的空气仿佛微微凝住了一瞬，许多目光悄悄投向他。

玄凌在御座上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什么表情地说了两个字：“奏来。”

鄂敏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的奏章。他出身科举，翰林转御史，文采与口才俱佳，这一篇奏章他熬了三个通宵，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把矛头指向安比槐，又不能显得操之过急。

“臣闻，封疆大吏，乃国之重器。外任巡抚者，上承圣意，下抚万民，其操守品行，关乎一省之治乱。若封疆之臣而贪墨不法，则祸不及一省之民，且累及朝廷声名，贻笑天下。”

他顿了顿，殿内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臣近日风闻，山东巡抚安比槐，在四川任上时，曾有贪墨传闻。民间有言，安比槐任四川知府期间，曾侵吞府库银两，假借修渠之名，虚报账目，中饱私囊。又闻其与地方盐商过从甚密，收受贿赂，纵容私盐，以致川省盐政废弛，税收短绌。”

朝堂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安比槐的名字一出，不少官员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鄂敏没有停下，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前方：“臣又闻——安比槐早年履历，亦有不明之处。据臣在都察院所阅旧档，安比槐康熙三十六年于松阳县以县丞入仕，但其出身来历，多处记载互有出入。臣不敢妄加猜测圣意，然封疆大吏，履历若有不实，恐有欺君之嫌。”

“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不可不查。恳请皇上下旨，着人前往四川、松阳两地，彻查安比槐任内事迹与其早年履历。若其事属实，则严惩不贷以正国法；若实属传闻，亦当还其清白，以安臣子之心。”

最后四个字音落地，他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殿中安静了十几息。

然后，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站在后排的官员彼此交换着目光，有人皱眉，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轻轻摇头。安比槐是馨妃之父，刚调任山东巡抚不到半年，鄂敏却在朝会上公然发难——这一本，来得太突然了。

鄂敏是安比槐的举主。这件事在朝中不算秘密。正因为如此，他这一本更有分量——一个举主自己跳出来揭发被举荐者，要么是大义灭亲，要么是弃车保帅。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安比槐这颗棋子，要完了。

张廷玉站在列中，神色未动。鄂敏念奏章时，他始终垂着眼帘，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直到“履历若有不明”一句落地，他的眉头才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马尔赛站在他身侧，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却微微亮了一下。他是武将出身，最看不上文官那些弯弯绕绕，可鄂敏这出反手一击，倒是干净利落。他偏过头看了张廷玉一眼，张廷玉没有回视他，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殿中议论声渐起，礼部尚书陈元龙见场面有些乱，正要出列打圆场，却听御座上传来了声音。

“留中。”

玄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殿中的议论声瞬间熄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御座。

玄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手指搭在御座的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鄂敏所奏，朕已知。此事先不必议，奏本留中。”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看殿中任何人一眼。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群臣，仿佛方才的事当真只是一件不值得多论的小事。

“还有别的事吗？无事便退朝。”

没有人敢再出列说话。短暂的静默之后，礼官唱道：“退朝——”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玄凌起身离座，袍角扫过御阶，消失在殿后的帷幔之后。

鄂敏跪在原地，直到百官开始起身移动，他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酸，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留中——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预想过玄凌的几种反应：雷霆大怒、当廷驳回、或是轻描淡写地压下。留中不在他的预料之内。留中意味着皇上还没有打定主意，意味着这件事暂时悬在半空。悬着比落下更可怕。落下，无论落在哪一处，他都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悬着，他就只能等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御座。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玄凌的衣角刚刚消失在侧门之后，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退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沿着丹陛走下台阶。议论声这时才敢放开，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鄂大人好胆量。”

“这事可不好说了……馨妃娘娘可还在宫里呢。”

“留中……这是要查还是不查？”

“嘘，慎言。”

鄂敏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径自往外走。他在丹陛尽头被一个人喊住了。

“鄂兄。”

他回头，是桂时雨。桂时雨快步追上来，脸色有些复杂，压低声音道：“鄂兄，你今日这一本，可真是出人意料。你之前不是还说——安比槐的事都是没影的吗？”

鄂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此一时彼一时。”

桂时雨愣了一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声道：“可是皇上将你的奏本留中……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保安比槐，还是另有打算？”

鄂敏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迈步走出宫门，秋风吹在他脸上，凉意渗入肌肤，让他打了个寒噤。他仰头看了看天空，天色灰白，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罩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四阿哥弘历今天在圆明园的书房里练字。

他今年十四岁，身形比同龄的少年略显单薄，但腰背挺直。他写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练了半个时辰，才写完一张纸。

嬷嬷死后，他身边换了新的太监总管，姓陈，叫陈福。陈福是个老实人，伺候得也算仔细，但比起嬷嬷来，总少了那么一丝灵透。弘历心里明白，这宫里再不会有第二个奶嬷嬷了。

他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今日朝会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陈福躬身道：“回主子的话，听说了些。都察院的鄂大人上了一本，参的是山东巡抚安比槐，说什么四川任上贪墨，又说他早年履历有假。皇上没有准，也没有驳，把折子留中了。”

弘历的手指在茶盏上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