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姜维病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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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自洛阳归长安后,便轰然倒下。
非是沙场负伤、金疮崩裂的骤然倾覆,而是经年累月透支后的彻底垮塌。恰似一棵伫立荒山八十年的老树,历经狂风骤雨、霜雪摧折,最后深埋地底的根须尽数断裂,再无力支撑枝干。
先是厌食拒食,粒米难咽,到后来连清水都难以入喉。每日仅能勉强喝下小半碗米汤,大半还要尽数呕出。身形本就清瘦,数日之间便枯槁脱形,精气神抽离殆尽。廖淳心急如焚,即刻快马去请名医皇甫谧入府诊治。
皇甫谧落座榻前,指尖搭在姜维腕间,静静切脉良久。指尖下脉象微弱飘忽,几近断绝。他缓缓收回手,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尽是无奈与惋惜。
待到移步屋外,避开旁人耳目,皇甫谧才对着闻讯赶来的刘谌,低声据实回禀:“陛下,老将军的身子,早已内里枯朽、油尽灯枯。”
“这些时日支撑他辗转征战、千里奔袭的,从不是体魄筋骨,全是胸中一口不灭的汉家意气。如今洛阳光复,故都重归,汉室中兴有望,这悬了数十年的一口气,终究是散了。”
刘谌默然伫立在西院门前,一语未发。随行侍从皆垂首肃立,不敢妄动,满院只剩风雪簌簌。目光穿过廊下风雪,落在屋内卧榻之上。姜维半靠在榻,气息微弱,双目轻阖,奄奄一息。床头墙壁之上,依旧悬挂着廖化新近为他修整打磨的旧战刀,乌黑皮鞘沉静古朴,鞘口沾着一缕极淡的霜气,冷冽萧瑟。
“还有多少时日?”良久,刘谌才沉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郁。皇甫谧躬身垂首,不敢仰视。
“约莫半月光景。”皇甫谧据实答道,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凝重,“若是明日依旧滴水难进、粒米不食,时日便会更短。”
刘谌微微颔首,挥手让皇甫谧先行退下休养。而后抬步走进屋内,静静坐于榻边。
姜维似是感知到身旁有人,疲惫的眼皮微微掀开一线浑浊的缝隙。望见刘谌,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撑榻行礼。
“别动。”刘谌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语声温和却沉稳,自带帝王沉敛气度。
姜维依言静止,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先落在刘谌脸上,又望向门外漫天落雪,最后定格在床头那柄伴随他半生戎马的旧刀之上。
沉寂许久,他才扯开干涩沙哑的嗓子,气息微弱,断断续续:“洛阳的汤饼……臣还想再吃一碗。”
刘谌心头微酸,轻声应道:“等你身子好转,我即刻让人去洛阳南门,买最正宗的那一碗回来。”
姜维闻言,唇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未落,胸口便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喘,牵动周身虚弱筋骨,整个人微微颤抖。
刘谌连忙抬手想要为他顺气,姜维却轻轻摆了摆手,凭着残存的力气,一点点调匀紊乱的呼吸。
窗外细雪簌簌飘落。长安的雪,比洛阳的更细碎轻柔,绵绵密密,宛若九天之上有人细细研磨米霜,漫天洒落,静谧无声。
姜维静静望着窗外飞雪,眼神悠远,似在回望半生戎马。
“臣这一生,蜀中观春雪,汉中戍寒江,剑阁守雄关,辗转半生,血战四方。”他缓缓低语,语气平和无憾,“到头来,终老长安,卧看落雪。此生足矣,不亏了。”
“你还没看够。”刘谌低声道,字字沉缓。
姜维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够了。”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刘谌怔怔望着榻上垂垂老矣的姜维,思绪翻涌。犹记当年汉中大营,姜维常年意气风发,每每议事过后,总会抚刀慨言:“臣还能再打几年!”彼时的他,腰背挺直,利刃追风,一身傲骨,满腔热血,从不知疲惫为何物。
可如今,这位半生北伐、至死不休的老将,静卧长安旧院,连抬眼视物都费尽气力。
他又想起那个剑阁南奔的寒夜,姜维勒马回首,遥望残破成都,眼底熊熊烈火,燃尽不甘,燃尽赤诚,那是大汉最后的孤勇微光。
“陛下。”微弱的呼唤拉回刘谌的思绪。
“朕在。”刘谌应声俯身。
“邓艾……”姜维顿了顿,似在攒聚气力,字字恳切,“臣知晓,他用兵神武,不在任何人之下,更知晓陛下心中自有分寸。”
“只是臣仍想多言一句,洛阳既定,北方初安,西边防线万万不可松懈。陛下信他,亦要时时制衡看护。非是疑心不忠,只因西疆太远,关山万里,人心世事,最易变迁。”
这番话,是老将最后的叮嘱,半生沙场的阅历,尽数凝于寥寥数语。
刘谌重重点头,郑重应下:“朕记住了。”
得到答复,姜维似是放下了心中最后一桩执念,缓缓闭上双眼,闭目休憩。
不多时,廖淳端着温热药汤走入屋内。刘谌抬手接过药碗,轻轻吹凉滚烫药汁,执起木勺,一勺勺稳稳喂至姜维唇边。
这一次,姜维没有推辞抗拒,任由苦涩药汁入喉,默默吞咽。少许药汁顺着他松弛的嘴角缓缓溢出,廖淳连忙取出手帕轻轻擦拭。那方手帕陈旧素净,是当年随大军南征北战,从南中带出的旧物,陪着姜维走过了无数风雨岁月。
“你祖父遗留的刀法,我交给张征了。”刘谌轻声开口,慢声宽慰,“张征说,待你痊愈,还要亲自向你求教最后三式绝学。”
姜维半睡半醒之间,闻言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张征性子太躁,沉不住气,学不会的。倒是廖淳这孩子,乃廖公之孙,将门根骨,心性沉稳,隐忍有度,最是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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