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姜维的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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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又做梦了。
不是长安病榻,不是沉沉药苦。
梦里是剑阁。是数十年前,山关雄峙、烽烟未歇的剑阁。
城头猎猎翻卷的是纯正汉旗,迎风招展,血色鲜明。守关的士卒一张张面孔年轻鲜活,都是他早年亲手带出、日夜操练的老卒。北风浩荡,从关外旷野席卷而来,刮得人眉眼难睁,满眼尽是山河肃杀。
他孤身立在高耸城头,凭栏远眺,忽见关下古道尽头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素色旧袍,风尘不染,手中静静捧着一卷图纸,微微抬头,望向城头的他。
“伯约。”
一声轻唤,穿透漫天风声,清晰落入耳中。
姜维心口骤热,急切想要应声作答,可喉咙像是被凛冽北风死死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死死扒住冰冷的城垛,奋力俯身去看,想要看清那人面容。
可无论如何用力,对方的眉眼始终一片朦胧,模糊不清。唯独那声音,刻入骨髓、熟稔至极。
是五丈原军帐里,无数个长夜灯下,那个谆谆教诲、殷殷期许的声音。
“伯约,到哪一步了?”
那人又轻声问道,语气平和,却重如千钧。
姜维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呼喊,想要答一句“就到”,想要说一句“再等等”。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尽数散入呼啸风声,分毫传不出去。
下一秒,梦境骤然碎裂。
他猛地惊醒。
入目是熟悉的屋梁床帐,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药味。枕边那卷武侯粮道图安然静卧,依旧是他昨夜翻看倦了,随手卷放的模样。
窗外窗纸泛着蒙蒙白亮,天光微亮,已是破晓时分。
姜维静静躺着,额上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层层密密,浸透鬓发。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搬不开的巨石,闷得他呼吸发紧。
外间小杌上,廖淳伏案沉沉睡去,少年呼吸匀净绵长,连日守夜,早已疲惫不堪。
姜维没有出声唤他,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安稳。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向枕边的旧图。卷轴卷得并不齐整,边角微微松开,恰好露出一截纸面,上面“五丈原”三个小字清晰入目。
他定定望着那三个字,久久未动,目光深沉悠远,像是要穿透纸面、穿透岁月,望尽数十年北伐长路。
良久,一声极轻的呢喃,散落在寂静晨色里。
“还没到雒阳。”
外间的廖淳在睡梦中含糊咕哝了一句,又翻身沉沉睡去,未曾听见这一句含着半生遗憾的低语。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浅浅风声,拂过院落枝桠。
待到天色彻底大亮,天光刺破晨雾,西院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廖化来了。
他本在成都静养,腿脚旧疾缠身,早已不便远行。听闻姜维连日高热不退、卧病垂危,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动身。刘谌得知后,特意派人备了软车,一路从成都将他护送至长安。
年过七旬的老将,风霜满身,须发尽白,进门之时执意不让亲兵搀扶,只拄着一根伴随多年的旧木拐,一步一顿,缓缓挪进西院卧房。步履蹒跚,脊背却依旧挺直,未改半分军人傲骨。
廖淳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搬凳伺候,却被廖化抬手止住。
他径直走到床边,静静站定,居高临下,默默凝视着床上面色惨白、形销骨立的姜维,眼底藏着半生风霜与难言酸涩。
“还认得我吗?”廖化开口,声音沙哑厚重。
姜维本是半阖着眼,昏昏沉沉,听见这熟悉苍老的声音,才缓缓费力转过眼眸。目光浑浊,慢慢聚焦,落在廖化身上,看了许久,唇角微微一动。
“老哥哥,你怎的来了。”
“来送你。”廖化语气直白,没有半分委婉。
姜维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还不曾死。”
“正因为你没死,我才来。”廖化顺势坐下,将手中旧拐横搁在膝头,姿态随性坦然,一如当年沙场横刀立马的模样,“你若是死了,我反而不来,晦气。”
这话坦荡直白,带着老一辈袍泽独有的粗粝温情。
姜维难得笑出了声,可笑意刚起,胸口便一阵翻涌,骤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背颤抖、面色潮红,几乎喘不上气。
廖淳心急如焚,立刻就要上前照料,却被廖化一眼厉声瞪住,不许他惊扰。
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姜维靠着枕上喘息,脸色比先前愈发惨白,毫无血色,虚弱到了极致。
“老哥哥。”姜维缓过气息,轻声开口,“这几夜,我总梦见武侯。”
“梦他何事?”廖化淡淡问道。
“他立在五丈原的秋风里,次次都问我,到哪一步了。”姜维缓缓闭眼,语声轻浅,满是怅然,“我次次都答不上。不是不肯答,是话到了喉咙口,就散了,说不清、道不明。”
“年轻时候从不是这样。”他睁眼望着屋梁,眼底满是追忆,“年少在武侯帐下听令,应答如流,从无迟疑。”
廖化闻言,沉沉哼了一声,通透直白:“你当武侯是真在问你进度?他哪里不知天下局势、北伐前路。”
“他问,是你自己在问自己。”
“你心里憋着一股执念,问了自己一辈子,拼了一辈子,到如今,仍旧觉得没答圆满。”
姜维默然无言。
他抬眼望向房梁,木椽缝隙间,一只小蜘蛛正缓缓爬行,从一根椽木慢慢挪向另一根,速度极慢,却始终未停,一步一步,执拗前行。
望着那不息的小虫,他忽然轻声开口,吐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遗憾。
“雒阳。”
“我这辈子,就欠这最后一步。”
“那就欠着。”廖化语气强硬,毫无劝慰的软意,“欠着,你心里就有牵挂,身上就有一口气吊着。”
“等真有一日大军踏入雒阳,你这一辈子的亏欠,武侯不怪,山河不怪,天下人更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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