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姜维的托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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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谌被人请到西院的时候,姜维已经自行坐起在了床头。
往日里连抬手都费力的人,今日硬是撑着身子靠坐整齐。他吩咐廖淳将窗扇支开细细一条缝隙,微凉的秋日天光顺着缝隙漏入屋内,不烈不暗,刚刚好落在他膝头那卷陈旧的卷轴上。
正是那卷武侯亲手绘制的北伐粮道图。
这几日卧病在床,姜维别的一概无心翻看,唯独这卷旧图日日不离手。廖淳看在眼里,私下跟人叹过,大将军每每夜半咳醒,哪怕身子再虚,也必要点起一盏孤灯,静静看上片刻图,方才肯闭目小憩,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厌。
听见脚步声临近,姜维抬眸望向进门的刘谌,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肃穆。
“殿下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廖淳,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去院外守着,关好房门。今日不论何人,一概不许进来打扰。”
廖淳心头微沉,知晓大将军是有极要紧的私事要交代,不敢耽搁,低低应了一声,轻步退出屋外。木门轻轻合上,老旧的门轴涩涩作响,溢出极轻的一声嗡鸣,连风声都似随之放缓,不忍打破屋内的沉寂。
刘谌缓步走到床边的凳上坐下。
姜维抬手,动作极慢、极稳,一点点将膝头的武侯遗图卷好,妥帖放在枕边,又抬手细细整理了一番身前歪斜的衣襟。
他枯瘦的身子撑着最后的气力,一举一动都带着极致的郑重,不似寻常闲谈,倒像是在筹备一场毕生最重的托付。
屋内安静得只剩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姜维率先开口,声音轻却清晰。
“邓艾,已经去往西路了?”
“已经动身。”刘谌应声作答,语气平和,“马承领凉州骑兵策应,邓忠父子随行,西路防务已然铺开。”
“好。”
姜维轻轻吐出一个字,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随即又陷入沉默,似在反复斟酌措辞,字字句句皆不敢轻率。
片刻后,他抬眼直视刘谌,目光澄澈而恳切。
“臣今日特意请殿下来,只为一桩事,一桩毕生心事。”
刘谌闻言,微微前倾身子,凝神静听,没有出声打断。
姜维望着他,缓缓开口,道出一句无人敢信、也无人敢说的话。
“邓艾之才,在臣之上。”
刘谌眼皮微微一跳,神色未变,依旧默然不语。
“臣这一生,师从武侯学兵学法,半生沙场,大半时间皆与邓士载为敌。”姜维语气平缓,坦然述往,“昔日对阵,他赢过我,我亦未曾全盘落败。可论天下山川地势、边关险隘、行军奇正之变,他看得比我更透、更狠、更准。”
这些话,他压在心底许多年。
“从前臣不肯认。”姜维轻声自嘲,眼底藏着半生执拗,“总觉汉贼不两立,若是承认敌将胜过自己,便是辱了武侯教诲、负了汉室忠义。可辗转南中、固守汉中、收复长安,一路行来,臣早已看得通透,也彻底认了。”
刘谌静静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低声问道:“大将军今日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姜维闻言,淡淡一笑,笑意浅淡如风,轻得只晃了晃屋内灯影。
“因为臣的时间,不多了。”
他说得太过平静,无悲无戚,无惊无恐,不似示弱叹命,也不似赌气妄言,反倒像是早已勘破生死,坦然道出一个早已看清的结局。
一句话落,刘谌心口骤然一紧,沉沉的酸涩压落心头,面上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大将军静养调理,定然会好。”
姜维轻轻摇头,眼底清明无比。
“身子好坏,臣比谁都清楚。”他望着刘谌,恳切道,“臣如今只剩一事相求,只求殿下一句准话。”
“你说。”刘谌沉声应道。
姜维一字一顿,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西路军事,可全权托付邓艾。”
“若臣此番撑不过去,便拜邓艾为西路大都督,总领凉州、陇西、陈仓、散关所有防务兵马。”
“马隆性子急躁,赵广年少资历浅,西路一众将领,无人能压住西境乱象、镇住凉州士族。放眼天下,唯有邓艾,可担此任。”
刘谌没有立刻应声答复。
他垂眸望去,落在姜维搭在被褥上的手上。那双手早已枯瘦如纸,皮肉薄得贴住筋骨,却依旧微微向内蜷曲,哪怕身衰力竭,掌心依旧保持着握兵执剑的姿态,半生戎马,刻入骨髓。
“臣并非私心抬举于他。”姜维怕他心存疑虑,又认真补了一句,“臣是看透了大势。司马氏最忌惮的汉将,从来不是我等旧部,而是邓士载。”
“昔日阴平一战,他以奇兵破蜀,险绝天下,打得我蜀汉措手不及、国门崩塌。此人用兵之诡、守土之稳、控边之能,天下无二。”
“今日他若真心为汉守西,坐镇凉州,司马氏一日不敢西顾,夜夜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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