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先帝殉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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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的官署旧档,大半早被司马骏搬空掠走。剩下的残卷碎简,没人看得上,胡乱堆在未央宫西侧两间漏风的破库房里,蒙尘腐烂,无人过问。
费观带人清理了两天,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不少竹简遭雨水泡烂,字迹晕成一团墨污;还有的被战火灼烧过半,只剩残缺碎片,根本难以辨读。
杜蘅拂去木架上的厚灰,指着最里侧一排发黑的旧木架开口:“这架没塌,上面的卷轴都是当年从成都原封运来的,未曾被晋国官吏翻动。”
刘谌刚好从门外走入。他今日过来,本是想寻几份长安旧城防御图册,听闻此言,当即移步上前查看。
木架老旧腐朽,架上卷轴裹着陈年油布,油布脆得一碰就簌簌碎落。费观小心取下几卷展开,都是蜀汉旧地的山川、粮草、关隘舆图,是武侯时期封存的老物件。
“蜀亡之后,魏军尽数缴获搬运至此,司马氏不识其用,便弃在此处荒废。”费观低声解释。
刘谌默然俯身,逐一翻看。张征举着油灯静立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翻至中途,他手指忽然一顿。
一卷边角绢布包边的古图藏在最深处,纸面陈旧却完好,密密麻麻绘满山河路径,沿途标注水源、柴草、宿营据点,一条淡红细线从汉中绵延向北,直抵五丈原——是武侯亲手勘定的北伐粮道全图。
姜维闻讯,不顾体虚乏力,独自缓步走来。看清图纸的瞬间,他喉头微颤,低低一叹,眼底满是沧桑动容。
“丞相早定北伐之路,竟预判到数十年后的今日,我等一路走来,竟全是他老人家画下的路。”
众人围图默然,心头只剩震撼。武侯遗志横贯岁月,哪怕汉室沉沦四十载,依旧为后来者铺好了前路。
可这份厚重的感动尚未落地,库房外骤然炸开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打破了满室沉寂。
一道黑衣斥候身影撞入院中,满身风霜尘土,甲衣磨损撕裂,狼狈至极,进门便扑通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刺耳。
“殿下!洛阳惊天噩耗!”
众人神色骤变,齐齐转头。
刘谌心口猛地一沉,方才观图的暖意瞬间散尽,沉声喝道:“说!何事!”
斥候伏地叩首,字字泣血:“晋帝司马炎畏惧殿下收复长安、声势滔天,恐我汉军北伐难挡!强行拘押先帝刘禅,逼迫先帝草拟伐汉檄文,污蔑殿下叛逆,离间我军军心、蛊惑天下百姓!”
这话一出,满室众人瞬间怒火上涌。
张征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咬牙怒斥:“无耻狗贼!先帝囚于洛阳数年,忍辱自保、安分守己,司马氏竟如此阴狠歹毒,百般折辱!”
斥候深吸一口气,道出最惨烈的结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有人都以为先帝只会隐忍苟活,可这一次,先帝硬了一辈子最硬的一次骨气!”
“面对晋帝持刀威逼、百官胁迫,先帝断然掷笔,宁死不写檄文!当庭怒斥司马氏篡汉窃国、屠戮忠良、暴虐天下!”
“司马炎龙颜大怒,当庭放言,若先帝不肯屈从,便即刻赐死,株连所有蜀汉旧臣宗室!”
“先帝知晓难逃一死,不愿苟活受辱,更不愿亲手玷污汉室基业、污蔑殿下北伐大义!昨夜三更,先帝于洛阳囚邸,决然自尽殉国!”
轰!
整间阴冷破败的库房,瞬间死寂无声。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满地残卷冷寂无声,唯有这句噩耗,冰冷刺骨,碾压在每个人心头。
刘禅死了。
那个背负数十年骂名、世人皆以为懦弱昏庸、贪生畏死的蜀汉先帝,在国破身囚、忍辱偷生数年之后,在最凶险的绝境里,用性命守住了刘家的尊严,守住了大汉的最后一丝骨气。
刘谌浑身猛地一僵,脚下踉跄半步,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穿,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一直拼尽全力北伐,从南中苦战,血战渭水,力克长安,日夜不休、步步拼死,心中唯一的念想、唯一的软肋,就是尽快攻破洛阳,迎回父皇刘禅,让他脱离囚笼,归蜀安度晚年。
他以为自己来得及。
他以为只要他再快一点、再强一点,就能救人于水火。
可到头来,终究是晚了。
父皇没等到大汉王师凯旋,没等到重回故土,没等到一句迟来的安稳,最终以殉国之姿,惨烈落幕于敌国囚牢。
“殿下……”费观看着他骤然惨白、毫无血色的面容,心头酸涩剧痛,想要劝慰,却字字哽喉,无从开口。
姜维双目瞬间泛红,浑浊的眼底蓄满泪水,缓缓闭上双眼,肩头微微颤抖。
他侍奉先帝半生,见惯了先帝隐忍退让、委曲求全,世人皆嘲后主庸弱,无人知晓,这位帝王心中,始终藏着汉室忠骨。
生死关头,他以死明志,不负先祖,不负大汉。
库房之内,寒风穿窗灌入,烛火几欲熄灭,萧瑟悲凉笼罩全场。
刘谌久久伫立,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痛、无尽的愧疚,还有彻骨冰冷的杀意。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所有泛滥的悲痛尽数压入心底,沉淀成磐石般的决绝与冰冷。
他转头,再次看向案上那卷武侯遗图。
从前,这图是武侯遗志,是大汉北伐的光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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