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肯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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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落下,车匿久久没动。风从马厩另一头灌进来,把一缕草叶吹到他靴边。那匹白马甩了甩尾巴,侧头看了他一眼,黑亮的眼珠安安静静。过了很久,车匿才开口。
“你们都看得太远。”
“你只看眼前。”
“眼前才会真疼。”他说。
我被这句堵得没法反驳。我放缓了语气。
“车匿,我从来没轻看你们的疼。”
“那你就该离远些。”
“离远了,他就不往前走了吗?”
车匿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缰绳往旁边木桩上一绕,哑着嗓子道:“我只知道,殿下如今每动一念,都有人跟着睡不着。”
“你也是?”
“是。”
“那你还会帮他吗?”我问。
车匿抬眼看我,眼底压着很重的东西。
“若有一日,他真要走。”他说,“我还是会把马牵来。”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背影又硬又直,像把自己都钉在那条路边上。我看着他走远,一时说不出话。马厩边风大了些,草料味更重。我站了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日暮时分,王宫外墙被霞光染得通红。那种红不鲜艳,沉沉压在高墙上,墙头的经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擦过木杆,细细地响。墙根这一带人少,石地吸了半日的热气,踩上去还有温度。影子从墙脚拉长,一直拖到回廊转角。我抱着刚取回的药包,从偏殿往回走,刚过拐角,便看见悉达多站在墙边。
他没有穿朝服,也没带侍从,像是刚从外廷脱身,顺着墙根一路走到这里。霞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衣染出一点淡淡的绯红。远处有人影走动,离得都很远,显然谁也不敢过来打断。我停下脚步。
“殿下今日,是把回廊当埋伏点了吗?”
“我只是在等你。”
“今天很多人都在等你。”我看了眼外廷方向,“你不回去应付,还跑来墙根站着?”
“方才已经应付过了。”
“结果如何?”
“还活着。”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那还行,说明外廷暂时没把你生吞了。”
他也极浅地动了下唇角,随后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行,沿着宫墙慢慢往前。两个人的影子被夕光拖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墙根。走了一段,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墙外风更大,经幡一直在高处轻轻拍打。宫墙把外面的晚色截成一条窄长的天,天边的云都被染成红色的了。走在这条墙根下,整个人都像被夹在光和影之间,不上不下。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我今日一直在想,舍不得这三个字,究竟在说什么?”
“你今早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还不够。”
我偏头看他。他看着前方墙影,走得很稳。
“我舍不得的,不是一段男女私情。也不是被人偏爱的滋味。更不是有人在月下站在我面前,我便只想把那一刻留下。”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我舍不得的,是你让我看见,原来人心也可以这样直面真相,不逃。我舍不得是,你让我照见自己内心那条路,在你面前我是谁,不遮不挡,不替我做决定。原来有人看见苦,不会立刻别开脸。有人明知会失去,还是肯认真去看。有人不把慈悲挂在嘴边,却会在药房熬到天亮,在疫村泥地里扶住将死的人,还能在下一刻转身去给别人分药。我舍不得的,是这个。”
夕光压在墙头,风把他最后几个字吹得很散,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我脚步慢了一点。这话比早上的更完整,也更沉。不是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喜欢那么简单,是把我当成了他看清一部分世界真相的入口。怪不得他会说舍不得。人若真从一扇窗看见了外面的天,再要他假装从没见过,本来就很难。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
“殿下,你这样说,会让我很有压力。”
“为何?”
“因为你把很多东西都压在我身上了。”我扯了下嘴角,“我只是个会配药的路人甲,扛不起这么大的题。”
“你不是路人。”
“在你的人生里,也许暂时不是。”我看他一眼,“可很多事,最后还是得你自己去走。”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抱紧手里的药包,“别哪天回头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借我给自己壮胆,那我可就亏大了。”
他转头看我。
“不是借你壮胆。”
“那是什么?”
“是你让我看见,原来心里那点不肯闭上的东西,真能被人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呢?”
“以后便不能再装它不存在。”
我沉默,这正是我最怕的地方。不是他动心,不是他多看我一眼,而是他已经开始把很多事都照着这道光去看。被照过的人,很难退回去。我们沿着墙根继续走。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墙上的红也越来越暗。远处有宫人提着灯往回廊去,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把地上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
他忽然道:“我从昨夜起,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若有一日我必须离开,这王城里最难带走的,会不会是这种曾被人真正理解过的记忆?”
我喉间一涩。这句话已经很近告白了。没有说爱,没有说留,没有说你跟不跟我走,只说“被理解过”。可偏偏就是这种东西,叫人没法招架。因为它太干净,也太诚挚。人间很多关系走到最后,要的无非就是这一点。有人知道你在看什么,知道你为什么站不住,知道你为何非得往前,不拿别的话来压你。我停下脚步。前面宫墙的阴影正好落下来,把我们都罩进去。头顶经幡还在轻轻摆,天边最后一线红压在墙头,像快烧尽的火。
我看着他,许久才说:“理解,不是留住。”
他说:“我知道。”
“知道还说?”
“因为被理解过,本身就已经值得人舍不得。”
他说这句时,竟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很短,却比我见过他任何时候的笑都真。不是王子席间那种礼数里的弧度,也不是被我一句话逗出来的那一点松动。是他终于把一件事放明白后,自然而然落出来的一下。我看着他,胸口发涩,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有脚步急急过来。先是一名小侍从从回廊转角快步跑近,到了墙边立刻停下,躬身行礼,额上还带着急赶出来的汗。
“殿下。”
悉达多转身。
“何事?”
“王上传召。”侍从低头,“问殿下昨夜宴后去向。”
我手指一下收紧,药包边角都被捏皱了。昨夜那双停过又退开的眼,今天这一日的风平浪静,原来都只是前菜。墙根下的风忽然冷了几分。侍从仍低着头,不敢多看我们。高墙外的霞色已退,暮色顺着墙脚往上爬。经幡还在高处摆动,像什么都没变,实则什么都变了。
悉达多没有立刻动,他先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我胸口更沉。不是少年人被抓包后的慌乱,也不是一时冲动惹出麻烦后的后悔。那里面没有退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坚持。像一个人终于认清了自己心里放着什么,便再也不打算往回装。我迎着那道视线,没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对侍从道:“我这便去。”
侍从应了一声,退到一边。悉达多转身前,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更短,却更清楚。夕色彻底退下去,墙角的第一盏灯刚亮,他站在灯影与暮色交界的地方,整个人很安静。可那份安静里已经有了不退。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随着侍从往外廷方向去,白衣一点点离开墙根的阴影,走进更亮的地方。直到人影转过回廊,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从花廊出来,脚下没停,心里却把这根线看得很清楚。线一旦绷紧,最先倒霉的通常不是拽线的人,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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