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君掌盛无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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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静了下来,露水从叶尖滚落,滴进泥里。他看着我,继续把那句“舍不得”往下说。
“我从前以为,舍不得是对一个位置,对一个身份,对一段安稳。”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舍不得也会落在一个人说过的话上。落在她看病者时,不躲开的手上。落在她明知会过去,仍肯认真看一眼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落在她让人知道,心也可以这样直面真相,不躲,不遮,不拿别的东西盖过去。”
我一时没出声。这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男女之间那点暧昧了。他说的舍不得,不是我站在花树下那一眼的好看,不是我昨夜念诗时月色刚好,也不是谁偏爱谁那种叫人好接招的东西。他舍不得的,是我把一件事说开后的那种活法。舍不得的,是他看见过一个人能这样站着。这种话比“我喜欢你”更难应。
我低头拨了拨一盆还没栽稳的药苗,半晌才道:“殿下把我说得太像人间范本了。我平时也会躲,也会烦,也会很想把烂摊子踢给别人。只是很多时候没人接,我只能自己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抬眼看他,“你只看见了我站着的时候。”
悉达多沉默片刻。
“那跌下去的时候呢?”
“跌下去的时候也有。”
“可你还是会再站起来。”
我被他这句堵得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你别把我说成不倒翁。”
“那是什么?”
“普通打工人。”我摊手,“区别只在于我经常打副本。”
他没听懂后半句,却听懂了前半句。
“普通的人,也会让别人舍不得。”
我侧开脸,没接。再接下去,今天这药圃就别想干活了。草药全得给他当话头用。我起身去井边洗手,冷水一过指尖,脑子才清了一点。背后安静了一会儿,他没有跟过来,只等我把手上的药粉冲净。等我回身时,他还坐在原地。晨光顺着回廊往这边移,移到他膝边,停了一截。药圃外有人经过,见了他,立刻低头退远。王城里的人最会看场面,知道什么地方该出现,什么地方该自动变透明。
我在案边重新坐下。
“殿下今日不用去外廷?”
“要去。”
“那你还坐这儿?”
“再过一会儿。”
“你这再过一会儿,一般都很危险。”
“为何?”
“因为说明你不想走。”我看着他,“人不想走的时候,才会说再过一会儿。”
他没有否认。
“是。”
这声“是”太平静了,我反倒没法继续往下说。药圃里又沉默一阵,直到远处回廊传来细碎脚步。一个内廷小侍从停在廊口,低头行礼。
“殿下,外廷那边已在等。”
悉达多应了一声,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下,转头看我。
“你今晚还会在药圃吗?”
“不会。”我把手里的药绳扯断,“今晚轮不到我守这里。”
“那我在回廊等你。”
“殿下最近真是越来越会给人安排新麻烦。”
“若你不愿,我便不等。”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听着像给我退路,可他说的时候一点要退的意思都没有。像把门开着,等我自己决定进不进。我只好回他一句。
“你先把今日外廷过完再说吧。”
他点头,转身离开。白衣从回廊尽头转过去,露水还在叶上滚动。我坐在药圃里,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才低头继续干活。手上动作恢复了,心里却更乱了。
午后,我奉摩诃波阇波提之命,去内廷花廊送一盒新配好的药膏。花廊临着小水庭,两侧垂下浅色纱幔。风一过,纱幔便层层荡开,把廊外的花木、石栏、水影都遮得半明半暗。地上铺着细石,走上去很稳,脚步也轻。我刚穿过第一道纱幔,就看见耶输陀罗站在廊中。
她今日衣色很淡,发间只簪了一支细长金簪,侧身立在半开的栏边,手里捻着一截还没收完的丝线。丝线在她指间绕了两圈,又垂了下来,衬得那双手更白。旁边没有侍女,也没有别的人,像是早知道我会从这里路过。我上前行礼。
“王子妃。”
她转过身,看着我,点了点头。
“药配好了?”
“配好了。”我把药盒递过去,“按昨日的方,又减了一味辛热,晚上用时薄薄抹一层就行。”
她接过药盒,却没立刻走。花廊里风很轻,纱幔在我们身后慢慢摆。远处水面有几片睡莲叶,安安静静浮着。她看着我,开口便很直接。
“昨夜殿下看你的样子,已经不是谁都能装看不见的了。”
我呼吸一顿。这位王子妃果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直击靶心。没铺垫,没试探,没绕弯,直接把那层窗纸拍在我面前。偏偏她说得也不尖,不重,就像陈述一件谁都知道的事。我一时无言,只能先把药盒上的丝绳压平。耶输陀罗也没逼我解释。她转头看向廊外,手里的丝线轻轻绕了一圈。
“我从前以为,一个人若注定会离开,总该先学会不被人牵住。”
她停了停。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正因为被牵住,才真正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看着她。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把昨夜到今早所有混乱都拢了起来。不是谁横插进谁的姻缘里,也不是谁先到谁后到。她看见的是,悉达多那颗本就要离开的心,在被什么牵住后,反而更清楚了。我靠着廊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子妃今日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也不全是。”她捻住那截丝线,慢慢理顺,“我只是想把看见的说清。”
“说清以后呢?”
“以后还是以后。”她看向我,“我不会因看见了,就把一切推给你。也不会装作没看见,好让自己轻松。”
这话说得很平静,分量却很重。我忍不住道:“王子妃其实可以问我别的。”
“问什么?”她反问,“问你昨夜同他说了什么,还是问你今晨药圃里为何留了那样久?”
我没答。她把药盒放到一边小案上,指尖抚过盒盖,动作很稳。
“你能回答他的那些,我答不了。”她道,“这一点,从他第一次从药圃回来时,我便知道。”
“你知道得太早了。”
“早一点,总比最后才明白好。”
花廊外风吹过,几层纱幔一齐轻轻拂动,把日光切成碎片。她站在那里,衣角不动,连发丝都整整齐齐。可我知道,这种整齐不是轻松,是她一点一点把自己收稳。她忽然问:“今晨他去找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去了。”
“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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